《落紅深處》第2章 清晨(2)

作者:四明古風·4個月前

“早。”她說。

“早。”他說。

她提著馬桶從他身邊走過去,出了院門。他跟在後頭,看見她把馬桶放在大門外靠牆根的地方。兩個馬桶並排靠著牆根,一大一小,一舊一新。她放好了,首起身來,也不看他,站在巷子裡等著。

巷子那頭傳來銅鈴聲,叮噹叮噹的,由遠及近。環衛工人推著木頭車過來了,車上擱著個大圓桶,桶沿搭著塊髒兮兮的抹布。還是昨天那個精瘦的男人,臉上沒什麼表情。

他把車停穩,從車上拿下一個鐵鉤子,鉤住林婉的馬桶提手,拎起來,倒進大圓桶裡。空桶遞回來,林婉接住,放在牆根。工人又鉤起陳狗兒的馬桶,倒了,遞回來。他也放在牆根。

工人推著車走了,銅鈴聲漸漸遠了。

林婉轉身進了院子。陳狗兒跟在後頭。她從七石缸邊拿起一個小鉛桶,又從缸邊的鉤子上取下一把長柄的竹刷子。陳狗兒也拿了鉛桶和刷子,兩個人一前一後走到巷子裡。

她蹲下來,從鉛桶裡舀了水,倒進馬桶裡,拿起刷子開始刷。刷子沙沙響,水聲嘩嘩的。他也在旁邊蹲下來,學著她的樣子刷。他刷得不快,但比昨天熟練了。

她沒看他,他也沒看她。兩個人並排蹲著,誰也不說話。巷子裡的青石板溼漉漉的,晨風吹過來,涼絲絲的。

她刷完了,把髒水倒進路邊的雨水溝裡,把刷子在桶裡涮了涮,提著空桶和刷子回去了。他也跟著倒了水,跟在後頭。

她把鉛桶和刷子放回七石缸邊,提起牆根的馬桶,回了東廂房。他把自己的馬桶提回去,放回床後頭的木箱子裡,蓋好蓋子,洗了手,站在天井裡。

東廂房的門關著,小棚子那邊有了動靜。他走過去看了一眼。林婉蹲在小棚子裡,面前是一個煤球爐,鐵皮的,圓筒狀,爐門開著,裡頭紅通通的火光。

她把一隻鋼精鍋擱在爐子上,鍋蓋掀著,裡頭是半鍋白米飯,加了水,咕嘟咕嘟冒著泡。她從碗櫃裡拿出一碟醬瓜,又拿出一碟腐乳,擺在灶臺上。

她做這些的時候不慌不忙,每個動作都穩穩當當的。煤球爐的火光映在她臉上,明明滅滅的。她側臉的線條很硬,顴骨高,下頜方,不是那種柔和的臉,但耐看。她的襯衫袖口挽到手肘,露出小臂,不粗,但結實。

他站在棚子外面看了一會兒,她沒回頭。他轉身回了正房。

他不想做飯。廚房裡的灶臺是新的,鍋碗瓢盆都齊,但他不想動。他從書包裡翻出幾毛錢,揣在兜裡,出了院門。

巷口有一家早點攤,搭著個棚子,兩口大鍋冒著白氣。炸油條的、做大餅的、舀豆漿的,忙得團團轉。他走過去,要了一根油條、二個大餅、一碗豆漿。油條炸得金黃,大餅貼在大爐子裡烤的,面上撒著芝麻,豆漿是現磨的,熱騰騰的,加了點糖。他站在攤子邊吃完,把手在褲子上擦了擦。

往回走的時候,巷子裡己經有人走動了。有挑著擔子賣菜的,有拎著菜籃子的女人,有騎著腳踏車去上班的。青石板路被踩得啪啪響,巷子裡熱鬧起來。

他走到院門口,推門進去。天井裡安安靜靜的,東廂房的門還關著,小棚子裡的煤球爐己經滅了,鍋碗都收拾乾淨了。

他進了正房,把書包背上。昨天己經報過到,課本也領了,今天正式上課。他走到窗前,看了一眼天井裡的七石缸,看了一眼東廂房關著的門,看了一眼窗臺上那盆綠得發亮的文竹。然後轉身出了門。

走到天井裡,他停了一下。東廂房的門還是關著,裡頭安安靜靜的。他看了那扇門一眼,推開院門,走了出去。

巷子裡的青石板反著光,亮晃晃的。他走出巷口,站在月湖邊上看了一眼。湖面闊,水清,風從湖上吹過來,帶著水汽,涼絲絲的。湖心島上,寧波中學的教學樓在晨光裡泛著白,梧桐樹的葉子密密的,遮住了半個天空。

島邊的石柱和鐵鏈在陽光下發亮,黑漆漆的鐵鏈上掛著露珠,一閃一閃的。己經有學生走在石橋上了,三三兩兩的,揹著書包,往島上去。

他走上橋,往島上去。橋下的水靜靜的,映著他的影子。他走得很快,步子大大的,書包在背上一顛一顛的。走了幾步,他停下來,回頭看了一眼。月湖邊上,青石巷口,那扇黑漆木門己經看不見了。

他轉過身,繼續往前走。橋的那頭,學校的大門開著,有人在門口站著,像是老師在迎接新生。陽光照在他身上,暖洋洋的。他深吸了一口氣,加快了腳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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