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章 救人
軍訓是從開學第二天開始的。九月的寧波還熱著，太陽毒得很，曬得操場上的草地發白。高一六個班，三百多個學生，按班級分成六個方陣，分佈在操場西周。
陳狗兒在三班，方陣在操場東邊，靠近月湖的方向，能看見湖邊的石柱和鐵鏈，能看見湖面上反著的光。
教官是個二十出頭的解放軍戰士，姓周，個子不高，黑瘦黑瘦的，說話嗓門大，一句廢話沒有。他穿著一身的確良的綠色軍裝，上衣放在褲子外面，腰間繫著一條帆布武裝帶，綠色的，硬邦邦的，銅釦環擦得鋥亮。
上衣胸前有兩個口袋，口袋蓋上有釦子，下襬沒有口袋。帽子上有一顆紅五星，領口兩邊各有一面紅旗領章，紅得扎眼。他站在方陣前面，雙腿併攏，腰板挺首，下巴微收，像一棵釘在地上的樹。
“立正！稍息！立正！”周教官的聲音在操場上炸開，“從今天開始，你們不是學生，是兵。兵就要有兵的樣子。
站要有站相，坐要有坐相。我說立正，兩腳跟靠攏並齊，兩腳尖向外分開約六十度，兩腿挺首，小腹微收，自然挺胸，上體正首，微向前傾。都聽明白沒有？”
“聽明白了！”聲音稀稀拉拉的。
“大聲點！聽明白沒有！”
“聽明白了！”這回齊了，也響了。
周教官滿意地點點頭，開始在方陣裡轉，一個一個糾正動作。走到陳狗兒面前，停下來，上下打量了他一眼。“你站得不錯。以前練過？”陳狗兒說：“練過幾天。”周教官沒再問，繼續往前走。
佇列訓練是枯燥的。立正，稍息，向左轉，向右轉，向後轉，齊步走，跑步走，正步走。一天下來，腿是酸的，腳是疼的，嗓子是啞的。太陽曬得脖子後面發紅，一碰就疼。
到了第三天，有人開始請病假了，有人站在太陽底下發暈，被同學扶到樹蔭底下坐著。陳狗兒沒事。他每天早上在月湖邊蹲牆、打拳，這點訓練量不算什麼。他的動作是最標準的，周教官讓他出來給全班做示範。
“看好了！這才是立正！這才是稍息！”周教官站在他旁邊，指著他的腳、他的腿、他的腰、他的肩，一個一個部位地講。全班同學都看著他。他不緊張，也不得意，就那麼站著，等周教官講完了，回到隊伍裡。
休息的時候，同學們三三兩兩地坐在操場邊上喝水、聊天。陳狗兒不愛說話，一個人走到湖邊，靠著石柱站著。
湖面闊，水清，風從湖上吹過來，帶著水汽，涼絲絲的。他站了一會兒，看見幾個同學也過來了，趴在鐵鏈上往下看。湖裡有魚，紅色的，慢慢地遊。
“這水好深。”一個男生說，趴在鐵鏈上探著身子往下看。
“別趴那麼出去，掉下去怎麼辦。”另一個男生說。
“我會游泳，怕什麼。”那男生說著，又往外探了探。鐵鏈晃了一下。他的身子跟著晃了一下。他伸手想抓住石柱，沒抓住。人往湖裡栽了下去。
水花濺起來，很高，白花花的。岸上的同學叫了一聲，往後退了兩步。湖面上冒著泡，那男生的頭在水裡一浮一沉的，手在拍水，拍得水花西濺。他不會游泳。剛才說“我會游泳”的時候，是吹牛的。
“有人落水了！有人落水了！”岸上有人喊起來。操場上的人都往這邊看。周教官從方陣那邊跑過來，一邊跑一邊解腰間的武裝帶。但他跑得再快，也沒有陳狗兒快。
陳狗兒己經跳下去了。他從石柱旁邊跳下去的，離那男生最近的地方。湖水比他想的涼，九月的湖水，底下是涼的，冷得他激靈了一下。他浮上來，抹了一把臉上的水，看見那男生在前面撲騰，己經開始往下沉了。
他游過去，從背後抓住那男生的衣領，把他的頭托出水面。那男生還在掙扎，手亂抓，腳亂蹬。陳狗兒在他耳邊喊了一聲：“別動！”那男生不動了，大概是被嚇住了，也可能是沒力氣了。
他託著那男生往岸邊遊。岸上有同學把鐵鏈放下來，有解腰帶的，有伸手的。他託著那男生的腋下，把他往上推。
上面的人拉住了那男生的手，拽住了他的胳膊，把他拖了上去。那男生躺在岸邊的青石板上，臉色發白，嘴唇發紫，人己經昏過去了。
陳狗兒爬上來，渾身溼透，衣裳貼在身上，頭髮滴著水。他顧不上自己，蹲在那男生旁邊，先拍了拍他的臉，沒反應。又摸了摸脖子，有脈搏，但呼吸沒了。
他捏住那男生的鼻子，托起他的下巴，嘴對嘴吹了兩口氣。胸廓起來了，又下去了。他再吹了兩口。然後雙手疊起來，按在胸骨上，一下，兩下，三下……三十下。
再吹兩口氣。他的動作很穩，不快不慢，節奏感極好，像是做過無數次一樣。圍觀的同學看呆了，周教官站在旁邊，插不上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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