轉身走了。陳狗兒接過一個同學遞過來的毛巾，擦了擦臉，把頭髮往後攏了攏。周教官走過來，拍了拍他的肩膀。“好樣的。”陳狗兒沒說話。
下午的訓練，他沒參加。周教官讓他去校醫室休息，他說不用，回教室坐了一會兒。教室裡沒人，都去操場了。他坐在自己的座位上，把溼衣裳脫了，換上書包裡備用的那件白襯衫。
溼透的衣裳擰乾了，搭在椅背上晾著。他趴在桌上，閉上眼睛。腦子裡是林婉看他的那一眼——很短的，但有什麼東西在裡面。他說不清是什麼，就是覺得那一眼不是看陌生人的。
傍晚，軍訓結束了，同學們三三兩兩地往校門口走。陳狗兒走在最後面，不著急。他走過操場，走過石橋，走到月湖邊。夕陽照在湖面上，紅彤彤的，把整片水染成了橘紅色。
島邊的石柱和鐵鏈在夕陽下發暗，影子拉得老長，鋪在水面上。他站在湖邊看了一會兒，然後轉身往青石巷走。
巷子裡的青石板反著光，亮晃晃的。他推開院門，天井裡的七石缸映著晚霞，水面上漂著一片落葉，被染成了金色。他站了一會兒，東廂房的門開了。
林婉從裡頭出來，手裡端著一個臉盆，盆裡是換下來的白大褂。她看見他，愣了一下。他也愣了一下。兩個人隔著一個天井，誰也不說話。
“今天的事……”她先開口了，“你做得很好。”
他沒說話。
“你那套救人的手法，很熟練。”她頓了頓，“在哪兒學的？”
他想了想，說：“電視裡看的。”
她看著他，沒說話。天井裡的光暗下來，七石缸裡的水從金色變成了深藍色。她的臉在暮色裡看不太清，但能看見她的眼睛，亮亮的，像兩顆星星。
“電視裡可學不會那個。”她說。聲音不高，語氣也平，但裡頭有什麼東西。不是質疑，也不是好奇，是別的什麼。
他沒接話。她也沒再問。兩個人站著，誰也不說話。風從巷口吹進來，帶著月湖的水汽，涼絲絲的。她的白大褂搭在臉盆邊上，被風吹得動了動。
“你的衣裳溼了。”她說。
“換了。”
她點點頭，端著盆往後門走了。他站在天井裡，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廚房後面。後門響了一聲，又關了。他站了一會兒，轉身回了正房。
回到屋裡，他把書包放在桌上，從櫃子裡拿出一個紙包。紙包是用舊報紙包的，外面用麻繩扎著，打了個結。是表姨給他塞進行李裡的，說是沈靜茹讓帶的。
他解開麻繩，開啟報紙，裡頭是幾條臘肉，肥瘦相間，皮色金黃，燻得透透的，一股柏枝的香味撲鼻而來。臘肉底下還壓著一包醬豆腐，用塑膠袋裹著，扎得緊緊的。
沈靜茹知道他不怎麼會做飯，臘肉蒸一下就能吃，醬豆腐配粥配面都行。他把臘肉放在桌上，看了一會兒。
然後又從櫃子底下翻出一樣東西——一隻煤油爐。鐵皮做的，圓柱形，墨綠色的底漆上灑著點點雪花，像夜裡落了霜。
底座是個鐵箱，用來裝煤油的，上面有一圈鐵管，鐵管裡穿著一圈棉芯，棉芯頭露出一小截。
爐子旁邊擱著一個小鋁鍋，鍋蓋是木頭的，用得久了，顏色深褐。這是胡老闆幫他準備的，說煤球爐燒起來太慢，一個人住用煤油爐方便。
他擰開底座側面的儲油蓋，往裡倒了小半箱煤油。煤油的味道散開來，有點像松節油，但不刺鼻。
等棉芯吸足了油，他劃了根火柴，湊到棉芯頭上。火苗躥起來，先是黃的，帶著一縷黑煙，燒了幾秒鐘，慢慢變成藍色，穩穩地燃著。
他把最外層的鐵罩子扣上去，火苗從罩子上的小孔裡透出來，一圈藍色的光焰，安靜地跳動著。他把小鋁鍋架上去，從水缸裡舀了半鍋水，蓋上蓋子。
等水燒開的時候，他切了幾片臘肉。臘肉硬邦邦的，刀切下去要用力。切了十來片，薄薄的，肥的透亮，瘦的紫紅。又從碗櫃裡拿出幾塊醬豆腐，擱在小碟子裡。
鍋裡的水開了，他把掛麵下進去，用筷子攪了攪，又把臘肉片碼在面上一起煮。麵條在沸水裡翻滾，臘肉的油花浮上來，湯麵上漂著一層金黃的油光，臘肉的香味混著面香，瀰漫在整個灶房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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