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西章 糾纏
林婉有個追求者,是學校的體育老師,姓孫。三十出頭,體院畢業,壯得像頭牛,臉皮也厚得像牛皮。他追林婉的方式,就是寧波話說的“牛皮糖”——粘上了就甩不掉。
每天早上,他拎著早點在校門口等她。包子、油條、豆漿、飯糰,換著花樣來。林婉說“不吃”,他就笑呵呵地跟著她走,一路跟到校醫室門口,把早點擱在辦公桌上。
林婉說“拿走”,他說“放著吧,餓了再吃”。林婉不理他,他就擱那兒,自己走了。
中午,他去食堂打飯,端著一份排骨、一份青菜、一碗湯,送到校醫室。林婉說“不餓”,他說“不餓也吃點,人是鐵飯是鋼”。林婉不接,他就放在桌上,等涼了再端走。
下午放學,他推著腳踏車在校門口等,說“林老師,我送你”。林婉說“不用”,他推著車跟著,一路跟到巷口。林婉拐進巷子,他停下來,站在巷口看著,等她進了那扇黑漆木門,才轉身走。
林婉煩他,但沒辦法。同事,不好撕破臉。他說“林老師,我幫你打飯”,她說不用。他說“林老師,我送你”,她說不用。他說“林老師,這花好看,送給你”,她看都不看。他還是來。
天天來。林婉板著臉,他不怕;林婉不理他,他不惱。第二天照舊,早點、午飯、護送,一樣不少。同事們都看出來了,有的笑,有的勸:“孫老師,林老師不喜歡你,你就別做無用功了。”
孫老師不聽,說:“我就是想對她好。一個人多不容易,我不對她好誰對她好?”
林婉被纏得沒辦法,開始故意晚走。放學了不急著出來,在校醫室多坐半個小時,以為他等不及就走了。可她晚出來,他還在。她又晚一點,他還在。她再晚一點,天都黑了,他還在校門口推著腳踏車站著。
看見她出來,迎上來,說:“林老師,今天這麼晚?”她咬著牙說:“學校有事。”他說:“那我送你。”她說:“不用。”他還是跟著,一路跟到巷口,看著她進去,才走。
林婉回到院裡,天井裡黑漆漆的,東廂房的燈亮了。她坐在床沿上,發了好一會兒呆。她想不出辦法了。
翻臉?翻不了,同事,天天見面。躲?躲到哪裡去?她一個人,搬去哪兒?她坐在那兒,看著窗臺上的文竹,看了很久。然後她聽見院門響了一聲,正房的燈亮了。陳狗兒回來了。
第二天下午,陳狗兒放學早,在巷口碰見了林婉。她從巷子那頭走過來,低著頭,步子很快。後面跟著那個姓孫的,推著腳踏車,走得不快不慢,像影子一樣。林婉看見他,愣了一下,步子慢了。
姓孫的也看見了他,也愣了一下。三個人在巷口站了幾秒鐘。林婉走到陳狗兒身邊,停下來,沒說話。姓孫的也停下來,看看林婉,又看看他,臉上擠出個笑。“林老師,這誰啊?”林婉沒理他,看了陳狗兒一眼,轉身往巷子裡走。
陳狗兒跟在後頭。姓孫的站在巷口,沒跟上來,也沒走。他的手攥著腳踏車把手,攥得指節發白,臉上的笑僵在那兒,嘴角還翹著,但眼睛裡一點笑意也沒有。
那天晚上,林婉來找他了。她站在堂屋門口,手裡端著一杯茶,是剛泡的,熱氣從杯口冒上來,在燈光裡散開。她把茶放在八仙桌上,站在那兒,沒走。
“有個事想跟你說。”她說。
他看著她,等著。
“那個姓孫的,你也看見了。”她頓了頓,“天天跟著,甩不掉。”
他沒說話。
“我想請你幫個忙。”她的聲音放低了,“每天早上,你幫我買早點,送到校醫室。中午幫我打飯。下午放學,跟我一塊回來。”
他愣了一下。“為什麼?”
“他看見有人了,就不來了。”她低著頭,手指頭在茶杯邊上摸來摸去,“你住在這兒,順路。不耽誤你什麼。”
他想了想,沒說話。二十歲的身體裡裝著西十歲的心,他當然明白她在說什麼。她是要他當擋箭牌,讓那個姓孫的知難而退。
可他憑什麼?他跟她什麼關係?房東和租客,住一個院子,各過各的日子。他憑什麼給她當擋箭牌?他不說話,她也不說話。
堂屋裡很安靜,只有牆上的老鍾在走,滴答滴答的。她站在那兒,手指頭還在茶杯邊上摸著,摸了一圈又一圈。她等了很久,久到茶杯裡的熱氣散盡了,久到牆上的鐘敲了七下。
“你的馬桶,每天我幫你倒。”她忽然說,聲音不高,但每個字都很清楚,“早上你出去鍛鍊的時候,我進你屋把馬桶提出來,倒了,刷了,放回去。你回來的時候,己經弄好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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