然後她出去了,堂屋裡只剩下他一個人。八仙桌上的茶己經涼了,杯口凝著一層細密的水珠。
第二天一早,天還沒亮透,陳狗兒就起來去月湖邊打拳了。他推開院門的時候,東廂房的門關著,裡頭安安靜靜的。他走出巷口,站在湖邊,面朝湖水站定。先練蹲牆功,再打玄門太極拳。
打到第二遍的時候,天邊有了亮色,東邊的雲彩染了一層淡紅。他收勢,把氣息收進丹田,轉身往回走。
推開院門的時候,他愣了一下。他床後頭那個放馬桶的木箱子,蓋子蓋得好好的。他掀開蓋子看了一眼,馬桶乾乾淨淨的,刷過了,倒過了,連蓋子都擦過了。他站在那兒,看了好一會兒。
他想起昨天她說的話——“早上你出去鍛鍊的時候,我進你屋把馬桶提出來,倒了,刷了,放回去。”她真的做了。他一個大男人的房間,她進去,把馬桶提出來,倒了,刷了,又放回去。
他站在那兒,心裡說不清是什麼滋味。她把事情做得妥妥帖帖的,不讓他操一點心。可他心裡頭,總覺得哪裡不對。他說不上來,就是覺得不對。
那天傍晚,陳狗兒在校門口等著。他靠著梧桐樹站著,書包搭在肩上,不著急。放學鈴響了好一會兒,學生都走得差不多了,林婉才從教學樓出來。
她穿著那件風衣,頭髮紮成馬尾,手裡拎著那個皮包。看見他站在樹下,她愣了一下,走過來。
“走吧。”她說。
兩個人並排往校門口走。孫老師推著腳踏車在校門口站著,手裡拎著一個塑膠袋,裡頭裝著什麼東西。他看見林婉,臉上堆起笑,迎上來。然後他看見了陳狗兒,笑容停住了。
“林老師……”他把塑膠袋遞過來,聲音比平時低了一些。
林婉沒接,往陳狗兒那邊靠了一步。“我房東,小陳。以後他接我。”
孫老師看看林婉,又看看陳狗兒。他的眼睛在林婉身上停了一下,又移到陳狗兒身上,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。陳狗兒比他高半個頭,二十歲,肩膀寬,站在那兒不說話,但眼睛是定的,不閃不避。
孫老師的嘴唇動了動,想說什麼,沒說出來。他臉上的笑容還掛著,但嘴角往下走了,像是在笑,又像是在咬牙。他手裡的塑膠袋舉在半空,舉了好幾秒鐘,慢慢收回來。
“行。”他說,聲音從嗓子裡擠出來,又乾又硬,“那行。”
他把塑膠袋塞進腳踏車車簍裡,轉身推著車走了。這次他沒回頭。他的背挺得很首,步子很大,腳踏車輪子在青石板上碾過去,發出刺耳的聲響。
走了幾步,他停下來,像是想回頭,又忍住了。他把腳踏車往旁邊一推,車倒了,他扶起來,跨上去,蹬著走了。這次真的走了。
兩個人沿著月湖邊往回走。夕陽照在湖面上,紅彤彤的,把整片水染成了橘紅色。島邊的石柱和鐵鏈在夕陽下發暗,影子拉得老長,鋪在水面上。
她走在他左邊,他走在她右邊。兩個人誰也不說話。湖裡有船,船伕搖著櫓,吱呀吱呀的。天邊的雲燒著了,紅了一片,又慢慢暗下去。
“他不會再來了吧?”她忽然問。
“不知道。”
她沒再說話。走到青石巷口,她停下來,回頭看了一眼。巷子空蕩蕩的,沒有人跟上來。晚風吹過來,帶著月湖的水汽,涼絲絲的。她站在巷口,風吹著她的白大褂,衣角飄起來,又落下。
“明天早上,油條、大餅、豆漿。大餅要鹹的,豆漿要甜的。”她說。
“知道了。”
她轉身進了巷子。他跟在後頭。巷子裡的青石板反著光,亮晃晃的。兩個人的腳步聲一前一後,啪嗒啪嗒的,在巷子裡迴響。巷子很窄,只能並排走兩個人。
她走在前頭,他跟在後面。她的步子不快不慢,腰挺得很首,白大褂在暮色裡發白。他看著她走在前面的背影,肩膀不寬,腰不細,整個人敦實地走在青石板上,一步一步,穩穩當當的。
進了院門,天井裡的七石缸映著晚霞,水面上漂著一片落葉,被染成了金色。她站在東廂房門口,回頭看了他一眼。暮色裡看不清她的表情,但能看見她的眼睛,亮亮的。
“明天見。”她說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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