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章 歸家
週六上午還有半天課。陳狗兒坐在教室裡，老師在講臺上講，他一個字也沒聽進去。窗外的梧桐樹葉子密密的，風一吹沙沙響。
他看著窗外的月湖，看著島邊的石柱和鐵鏈，心裡想著餘姚的家。想著沈靜茹在灶房裡忙活的樣子，想著周敏抱著想坐在堂屋裡，想著念在搖籃裡睡著了，小嘴巴微微張著。想著想著，下課鈴響了。
他背上書包，走出教室，走過石橋，走到月湖邊。陽光照在湖面上，碎成一片一片的金光。他站在湖邊看了一會兒，轉身往青石巷走。
推開院門，天井裡的七石缸映著天光，水面上漂著一片落葉。他進了正房，從櫃子裡拿出一個布包，裡頭是換洗的衣裳，又從桌上拿了兩本書，塞進書包裡。走到門口，又折回來，把窗臺上那盆文竹澆了水。
出巷口的時候，他回頭看了一眼。黑漆木門關著，銅環垂著，不動。東廂房的窗戶關著，窗臺上的文竹綠得發亮。她今天上班，不在家。他轉過身，往汽車站走。
寧波南站在市區南邊，是一棟兩層的舊樓，門口掛著一塊白底黑字的牌子，上面寫著“寧波長途汽車站”。候車廳里人很多，有扛著編織袋的民工，有抱著孩子的婦女，有拎著皮包的幹部。
空氣裡混著汽油味、汗味和泡麵的味道。陳狗兒買了票，是下午一點半的班車，到餘姚要一個多小時。他在候車廳裡找了個角落站著，把書包放在腳邊，靠著牆，閉上眼睛。
車子來了。他上了車，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。車子發動起來，晃晃悠悠地開出車站。窗外的房子漸漸矮下來，梧桐樹也少了，換成了田地和水塘。
稻子黃了，快要收割了，風一吹，金黃的稻浪一波一波的。遠處的山還是青的，天還是藍的。他靠在椅背上，看著窗外，腦子裡什麼也沒想。
車子進了餘姚縣城的時候，己經下午三點多了。他下了車，揹著書包往通濟橋走。巷子還是那條巷子，青石板還是那些青石板，牆根的青苔還是那麼綠。
他走到家門口，黑漆木門關著，銅環垂著，不動。他推了一下，門軸吱呀響了一聲，慢慢開了。
天井裡的七石缸映著夕陽，水面上的落葉被染成了金色。石榴樹掛滿了果子，青青的，還沒紅，壓得枝頭彎下來。竹子倒是長得密了，葉子綠得發暗，風吹過來沙沙響。
他站在天井裡，聽見堂屋裡頭有聲音。是念在笑，咯咯咯的，笑得很大聲。還有想在叫，啊啊啊的，聲音尖尖的。他站在那兒聽了一會兒，然後走過去，推開了堂屋的門。
沈靜茹正抱著念坐在八仙桌旁邊，念在她腿上蹦，兩隻小腳蹬得歡，笑出了聲。周敏坐在對面，懷裡抱著想，想也在蹦，但沒念蹦得歡，她更多是看著念，眼睛滴溜溜地轉。
表姨站在旁邊，手裡拿著一塊布，在擦桌子。念和想的旁邊，放著兩個小搖籃，竹編的，鋪著碎花小被子，是表姨託人做的。
唸的搖籃邊上掛著一個布老虎，想的搖籃邊上掛著一個紅燈籠。聽見門響，西個人都抬起頭，往門口看。
念先看見他。他不蹦了，眼睛睜得大大的，看著他，看了幾秒鐘，然後伸出手來，嘴裡叫著：“爸爸！爸爸！”叫得不是很清楚，像是“巴巴、巴巴”，但誰都聽懂了。
沈靜茹抱著他站起來，念身子往前傾，兩隻手伸得長長的，要夠他。他走過去，把念接過來，抱在懷裡。念摟住他的脖子，臉貼在他臉上，熱乎乎的。
他一隻手抱著念，一隻手伸過去摸想的頭。想也看著他，眼睛亮亮的，嘴角翹著，像是要笑，又像是要哭。
“回來了？”沈靜茹說。
“嗯。”他說。
周敏站在旁邊，看著他們，沒說話，但眼眶紅了。表姨在旁邊笑，說：“回來了就好，回來了就好。今天加菜，我去買條魚。”她說著就往外走。
念在他懷裡扭來扭去，不肯下來。他把念往上顛了顛，念笑得更厲害了，露出幾顆小米粒一樣的牙。想不幹了，也在周敏懷裡扭，伸手要夠他。
他一隻手抱不住兩個，只好把念遞給沈靜茹，又把想接過來。想不扭了，安安靜靜地窩在他懷裡，小手抓著他的衣領，抓得緊緊的。
“想你了。”周敏說，聲音很輕。
他沒說話，把想抱緊了些。
那天晚上，表姨做了一桌子菜。紅燒魚、炒青菜、蒸臘肉、西紅柿蛋湯，還有一碗燉雞蛋羹，是給念和想吃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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