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章 花型
十月金秋，這個週六狗兒沒有回餘姚。
星期天一大早，胡老闆的車就到了青石巷口。陳狗兒正在天井裡刷牙，聽見喇叭聲，探出頭去看了一眼。黑色的桑塔納停在巷口，胡老闆從車窗探出頭來，衝他招了招手。他洗了臉，換了件乾淨衣裳，推門出去。
“這麼早？”他上了車。
“不早了。”胡老闆發動車子，“邱隘那邊催了好幾天了，再不去，廠裡那幾個老師傅要撂挑子了。”
車子開出月湖邊，往東邊去。窗外的房子漸漸矮了，換成了一片一片的田地。稻子己經割了，田裡只剩茬子，光禿禿的。遠處的村莊冒著炊煙，雞鳴狗吠的聲音隔著田埂傳過來。
邱隘鎮在寧波東邊，開車要一個多鐘頭。胡老闆把著方向盤，開得不快不慢。他從兜裡掏出煙，叼了一根，點上，搖下車窗，把煙霧往外吐。
“羊毛衫廠的事，你聽說了吧？”胡老闆說。
“沒。什麼事？”
“賣不動了。”胡老闆把煙夾在手指間，彈了彈菸灰，“去年這個時候，一天能出幾百件，批發商排隊等著拿貨。今年倒好，倉庫裡堆了兩千多件，賣不出去。批發商說款式太老了，人家不要。”
陳狗兒沒說話。車子拐進一條窄路，兩邊都是矮房子，家家戶戶門口堆著毛線、掛著羊毛衫。有的門面大一些，掛著“某某羊毛衫廠”的牌子；有的就是自家院子，門口擺個攤，掛幾件樣品。
路上來來往往的人不少，有騎著三輪車拉貨的，有拎著大塑膠袋進貨的，還有幾個外地口音的人站在路邊討價還價。
“這就是邱隘。”胡老闆說，“家家戶戶做羊毛衫，前兩年都發了。今年不行了，都在壓價。你賣十五，我賣十二；你賣十二，我賣十塊。誰也不賺錢。”
車子在一棟三層小樓前停下來。門口掛著一塊牌子：“振華羊毛衫廠”。門面不大，裡頭卻熱鬧。幾臺織機嗡嗡響著，工人們低著頭忙活。牆上貼著幾張花型圖紙，都是些格子、條紋、菱形塊，看著眼熟。
胡老闆帶著陳狗兒上了二樓，進了辦公室。辦公室裡坐著一箇中年人，西十出頭，戴眼鏡，頭髮梳得整整齊齊，穿著一件灰色夾克。看見他們進來，站起來，伸出手。
“老胡，這就是你說的那個小陳？”中年人打量著陳狗兒。
“對。陳狗兒，我合夥人。”胡老闆拍了拍陳狗兒的肩膀，“這是蔡廠長，羊毛衫廠的廠長。”
蔡廠長握著陳狗兒的手，上下搖了搖。“久仰久仰。老胡老提起你，說你有眼光，有腦子。”他指了指桌上的幾件羊毛衫，“你看看，這是我們今年做的款式。賣不動。”
陳狗兒拿起來看了看。一件是灰色的圓領衫，胸口織著幾個菱形塊；一件是藏青色的V領衫，袖口有幾道條紋；還有一件是棕色的開衫，領子織著鋸齒形花邊。
三件都差不多，翻來覆去就是那幾種花樣。他把羊毛衫放下，沒說話。
“你也看出來了吧？”蔡廠長嘆了口氣，“花型太少。隔壁老王家、對面老李家、巷口老張家，全是這些花樣。你去市場轉一圈，十家有八家賣的是同一個東西。
批發商來了，誰便宜買誰的。我們成本就要十二三塊，人家賣十塊，你就得跟著降。降到十塊，人家賣八塊。沒法做了。”
“那本花型書呢？”陳狗兒忽然問。
蔡廠長愣了一下。“什麼花型書？”
“日本兄弟牌920雙面提花機帶來的那本。”陳狗兒說，“每家每戶都有一本，對吧？人手一本，做出來的東西當然一模一樣。”
蔡廠長和胡老闆對視了一眼。胡老闆把菸頭按滅在菸灰缸裡，說：“你連這個都知道？”
陳狗兒沒回答。他走到桌前，拿起桌上的鉛筆，在一張白紙上畫了起來。他畫得很快，線條很穩。先畫了一個圓圈，又在圓圈裡畫了幾條弧線，幾下就勾出了一朵花的形狀。
不是那種老式的牡丹、菊花，是一種沒見過的花，線條簡單，但看著舒服。他又畫了幾個，有的是幾何圖案，有的是抽象圖形，還有一種是波浪線和小圓點組合在一起的，看著像水波紋，又像星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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