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西章 有了
林婉的月事一向很準。每個月的二十七八號來，像鬧鐘一樣。這個月，到了二十八號，沒來。她以為是日子記錯了，等了一天。二十九號，還是沒來。三十號，依然沒來。
她開始算日子。那一夜是在月初。如果真有了，現在差不多該有反應了。她吃不下飯，早上起來刷牙的時候乾嘔了一下，扶著水池邊站了很久，臉白了。她沒跟任何人說。
白天在校醫室坐著，有人來就拿體溫計、開點感冒藥，沒人來就發呆。陳狗兒中午送飯過來，她吃了兩口就說飽了。他看了她一眼，沒說話。
晚上回到家，她把自己關在東廂房裡，躺在床上，盯著天花板。三十五了。懷了。怎麼辦？辭職？躲到哪裡去？把孩子生下來？一個人帶？別人問孩子爸爸是誰，怎麼說？
她翻了個身，把臉埋進枕頭裡。枕頭底下壓著一張舊照片，她摸出來看了看。照片上是她前夫，黑白的，他笑著，眼睛彎彎的。
那是他們結婚時候拍的。攝影師說“笑一個”，他笑得比哭還難看。照片己經泛黃了，邊角捲起來。她看了很久，把照片塞回去。
她想起二十八歲那年，前夫死了。工傷，廠裡的機器出了故障，他在車間裡，沒躲開。送到醫院的時候人己經不行了，她趕到醫院，只看見白布單子蓋著的輪廓。
婆婆趴在床邊哭得死去活來，看見她，指著她的鼻子罵：“就是你！就是你剋死了他！算命的說你面相不好，命硬，剋夫！我還不信，我兒子也非要娶你！
現在好了，他死了，你滿意了？”她站在病房門口，一句話也說不出來。辦喪事那幾天，婆婆不讓她靠近靈堂。她站在門口，站了很久。喪事辦完，婆婆把孩子抱走了。
“孩子我帶走了，”婆婆說，“你不能帶他。你剋夫，誰知道你會不會克兒子？”她伸手想抱孩子，婆婆往後退了一步。“你別碰他！這是我兒子的孩子，不是你的。你離他遠點。”
孩子哭了，小臉皺成一團。婆婆轉過身，走了。腳步聲在樓道里越來越遠，孩子的哭聲也越來越遠。她站在門口，站了很久。
她試過去看孩子。第一次去，婆婆沒開門，隔著門板說：“你走吧，孩子不想見你。”第二次去，門開了，婆婆站在門口，沒讓她進去。孩子站在婆婆身後，三歲了，眼睛大大的，看著她，像看陌生人。
“叫媽媽。”她說。孩子沒叫，往婆婆身後縮了縮。婆婆把門關上了。第三次去，孩子在院子裡玩，看見她，轉身跑了。她站在院子門口，看著孩子的背影消失在樓道里。
婆婆從窗戶探出頭來，說：“你以後別來了。孩子要是見到你，會做噩夢的。”她沒再去了。不是不想去，是去了也沒用。孩子不認識她，也不想認識她。
後來她聽說孩子上了小學，成績很好，年年考第一。婆婆逢人就說孫子聰明，隨他爸。從來不提她。她每個月往婆婆的存摺上打錢，法院判的撫養費，十二塊，從來沒斷過。婆婆收了錢，什麼也不說。
她不指望婆婆說什麼，她只想知道孩子過得好不好。可孩子過得再好，也不認識她。她有時候想，也許婆婆說得對，她就是剋夫。前夫死了，孩子不認她，她一個人過了七年。
七年了。她以為自己早就平了。可現在，她又慌了。她翻了個身，把被子拉上來，矇住頭。被子底下黑漆漆的，她睜著眼睛，什麼也看不見。
她想，現在怎麼辦？怎麼辦？他還那麼年輕，二十歲，還在讀書。她比他大十五歲。她是個剋夫的女人，誰沾上誰倒黴。她不能拖累他。
可是……她又想，如果他不在乎呢？他說過“不信那個”。他這個人，什麼都看得開，什麼都不怕。
她想起他踹開校醫室的門衝進來的時候，她想起他把她抱進小隔間的時候，她想起他給她穿衣服的時候，釦子一顆一顆扣回去，手很穩，不抖。
她想：如果他願意認這個孩子，願意讓她把孩子生下來，她會願意生下來嗎？她不敢多想，轉過身去擦眼淚。
其實她心裡是願意的。她只是不敢。她怕。怕剋夫，怕拖累他，怕再來一次。她怕得要死。
她又翻了個身，臉朝著窗戶。月光從窗簾縫隙裡漏進來，細細的一線，落在枕頭旁邊。她看著那道光，想了很久。生？不生？
生了，她怎麼辦？辭職，躲到鄉下去？他還在讀書，不能讓人知道。不聲不響把孩子生下來，一個人帶？她帶過一個，被婆婆搶走了。這一個，她保得住嗎？她有什麼本事保住一個孩子？她連自己第一個孩子都保不住。
不生？去醫院處理掉？她想起“處理掉”三個字，心裡頭像被什麼東西紮了一下。那是她的孩子。她肚子裡己經有一個他的孩子了。她要把她處理掉？
她想著想著，眼淚又流下來了。她用手背擦了擦，擦不乾淨。她坐起來，靠在床頭，抱著膝蓋，把臉埋在膝蓋裡。
她哭了很久，哭到眼睛腫了，哭到鼻子堵了，哭到沒力氣了。她靠在床頭，看著天花板。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縫，從燈座那裡裂開來，彎彎曲曲的，像一條幹涸的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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