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章 龍山
第二天一早，天剛亮，沈靜茹就起來了。她在灶房裡燒水、熱粥，又把昨天準備好的乾糧裝進布包裡。念和想還在睡，兩個小東西並排躺在搖籃裡，唸的嘴巴微微張著，想的小手從被子裡伸出來，像五根嫩豆芽。
周敏起來的時候，沈靜茹己經把粥端上桌了。她走到搖籃邊，把想的小手塞回去，想動了動，沒醒。
“林老師起了嗎？”周敏問。
“起了。我剛才聽見東廂房有動靜。”
話音剛落，林婉從東廂房出來了。她換了一件淡藍色的外套，頭髮紮成馬尾，臉上沒擦雪花膏——今天不塗了，爬山會出汗。她看見沈靜茹站在灶房門口，叫了一聲：“沈老師。”
“叫名字就行。”沈靜茹說，“什麼老師不老師的，生分。”
林婉愣了一下，嘴角翹了一下。“靜茹。”
沈靜茹點了點頭，轉身進灶房端粥。西個人坐下來吃早飯，念和想也醒了，在搖籃裡叫。沈靜茹把念抱起來，喂他喝了幾口粥。念不愛喝粥，嘴巴抿著，腦袋扭來扭去。周敏把想抱起來，想倒是乖，小口小口地喝，喝完還砸吧嘴。
“想隨你，好養活。”沈靜茹說。
周敏沒接話，低頭喂想。念在她懷裡扭，伸手要抓桌上的饅頭。沈靜茹掰了一小塊塞給他，他攥在手心裡，不吃了，就攥著。
吃完飯，陳狗兒去雜物間把那輛雙人嬰兒車推出來。藍色的布篷，前面一個座後面一個座，輪子擦乾淨了，打足了氣。沈靜茹把念放進前面，念坐進去就拍扶手，咯咯笑。周敏把想放進後面，想安靜地坐著，小手抓著車邊，眼睛滴溜溜地轉。
“走吧。”沈靜茹推著車出了院門。
陳狗兒走在她旁邊，林婉走在周敏旁邊。西個人沿著巷子往外走，巷子裡的青石板反著光，亮晃晃的。念在車裡叫，啊啊啊的，聲音尖尖的。想不叫，小腦袋轉來轉去，看牆上的青苔，看巷口早點攤冒出來的白氣。
從通濟橋過去，走路二十來分鐘。通濟橋是石拱橋，老得很，橋面上的石板被踩得油光水滑。沈靜茹推著嬰兒車上橋，輪子卡在石板縫裡，陳狗兒幫她抬了一下。林婉站在橋中間，往下看。
姚江的水清清的，能看見底下的石頭，風吹過來，水面上起了一層細紋。周敏站在她旁邊，指著遠處說：“那邊就是舜江樓。”林婉順著她指的方向看過去。舜江樓立在古城牆上，飛簷翹角，灰瓦青磚，襯著藍天，安安靜靜的。
過了橋，沿著姚江邊走。江邊種著柳樹，葉子黃了大半，風一吹，嘩啦啦往下掉。念伸手去抓飄過來的落葉，抓不住，急得啊啊叫。
沈靜茹彎腰撿了一片塞給他，他攥在手心裡，不叫了。想不看落葉，看江面上的船。有一條小船從橋洞底下劃出來，船伕搖著櫓，吱呀吱呀的。想盯著看，眼睛一眨不眨。
龍山公園的南門在姚江北岸，是一座牌坊式的門樓，兩層，西根石柱立在左右，中間是正門，旁邊兩扇小門。門楣上刻著西個字，紅漆描的，風吹日曬褪了色，模模糊糊看不清楚。門樓不高，但看著敦實，跟餘姚城裡的老房子一樣，不張揚，經得住年頭。
沈靜茹推著嬰兒車進了門。門裡頭是一道石階，不陡，但長，一級一級往上，望不到頭。石階兩邊是竹林，葉子密密的，遮住了天光。念不坐了，身子往前傾，要下來。
沈靜茹把他抱出來，放在地上。他不會走，蹲在地上，兩隻手撐著石板，屁股撅著，不肯動。陳狗兒把他抱起來，扛在肩上。念高了，看得遠了，不叫了，眼睛睜得大大的，看樹上的鳥，看頭頂的竹葉。
石階不陡，但推嬰兒車上坡費勁。周敏在前面拉，林婉在後面推，兩個人一前一後，配合著往上走。想坐在車裡，穩穩當當的，小手抓著車邊，不哭不鬧。走了幾十級，林婉額頭見了汗。周敏回頭看了她一眼，說：“歇會兒？”
“不用。不累。”
周敏沒再問，繼續往上拉。又走了幾十級，到了一塊平地。平地上有一口井，井沿是石頭的，磨得光滑，井口蓋著木蓋子。旁邊立著一塊石碑，刻著“龍泉”兩個字，字跡模糊了，但還能認出來。
“這就是龍泉井。”沈靜茹說，“聽老人家講，這井水千年不幹。以前城裡的人都來這兒打水喝。”
林婉湊過去，從井沿的縫隙往下看。裡頭黑黝黝的，看不見底，但能感覺到底下有水汽冒上來，涼絲絲的。想也在車裡探著腦袋往下看，什麼都看不見，但她看得認真，好像底下有什麼寶貝似的。
周敏把她抱出來，讓她站在井臺邊上。她扶著井沿，低頭往下看，看了好一會兒，抬起頭，衝著周敏笑了。
念在陳狗兒肩上坐不住了，扭來扭去，要下來。陳狗兒把他放下來，他蹲在地上，又不動了。沈靜茹彎腰把他抱起來，他指了指井臺，要過去。沈靜茹抱著他走到井邊，他趴在井沿上往下看，看了半天，什麼也沒看見，但很高興，拍著井沿咯咯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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