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一章 八十
從餘姚回來的班車上，林婉靠著椅背，眼神隨著車窗外一片片掠過的田地飄移。稻子收割後，田野一片光禿，卻有著別樣開闊。遠處青山綿延，天空湛藍如寶石，可她的心卻被回憶填滿。
她想起沈靜茹納鞋底時專注的神情，那細細密密的針腳，彷彿每一針都飽含著無聲的關懷。還有周敏做的臘肉，柏枝燻烤出的獨特香味，花椒恰到好處的點綴，鹹淡剛好，滿是家的溫馨。
念那咯咯的笑聲猶在耳畔，她抓著自己手指時，幾顆小米粒般的牙齒俏皮地露著，純真無邪。想靠在自己肩頭睡著的模樣，小嘴巴微微張著，呼吸細細的，小手緊緊抓著衣領，那是對她毫無保留的信任。
想到這些，林婉嘴角不自覺地上揚。陳狗兒坐在她身旁，雖未言語，卻投來關切目光。她雖沒轉頭，卻清晰感知到那目光中的暖意。
車子抵達寧波南站，不到七點。天色剛亮透，車站人不多，賣早點小攤冒著白氣。林婉拎著帆布包下車，站在站臺上，深吸一口帶著油條豆漿香氣的空氣，十一月的清晨涼意沁人。
“來不及回家做飯了。”她輕聲說，“路上買點吃的吧。”
“嗯。”陳狗兒簡短回應。
兩人來到街邊早點攤，林婉咬一口大餅，酥脆外皮簌簌落下。陳狗兒遞上豆漿，她喝一口又遞還。兩人靜靜站著吃完，把紙袋丟進垃圾桶。
從南站到學校二十來分鐘路程。林婉在前，陳狗兒在後，距離比平日更近了些。偶爾肩膀相蹭，衣料發出細微的窸窣聲，彼此都未避讓。進校門後，她走向校醫室，他朝教學樓走去。林婉回頭，看到陳狗兒站在操場邊望著她，晨光勾勒出他挺拔的輪廓。她沒說話，轉身離開，耳根卻悄悄染上一層薄粉。
中午下課鈴響，陳狗兒打了兩份飯，有紅燒肉、炒青菜和西紅柿蛋湯，裝在搪瓷飯盒，用網兜提到校醫室。校醫室門開著，林婉坐在檢查桌後，書放在膝蓋，似在發呆。
陳狗兒推開門，把飯盒放桌上。林婉抬頭，見是他，嘴角微微上揚。兩人面對面坐下吃飯。林婉吃口紅燒肉，“鹹了。”陳狗兒說：“食堂的菜，向來都鹹。”林婉沒再多說，夾塊肉到他碗裡，又把一半青菜夾給他，默默吃完。
下午放學，陳狗兒在校醫室門口等候。林婉鎖好門，兩人一起走向校門口。天色漸暗，路燈昏黃亮起。她在左，他在右，並排走著，默默無言。
出校門，走過石橋，來到月湖邊。湖面開闊，清風攜水汽拂來，涼意襲人。林婉腳步舒緩，陳狗兒也放慢步伐。湖風吹起她鬢角碎髮，他下意識想伸手去拂，手指動了動，又收了回去。
“今天累不累？”林婉輕聲問。
“不累。”
“那早點回去做飯吧。”
“嗯。”
回到青石巷，林婉開門，門軸吱呀作響。她走進，陳狗兒隨後進入天井。七石缸裡水映著灰濛濛天光。林婉放下帆布包，走進灶房。陳狗兒換好衣裳，也來幫忙。
林婉切菜，動作嫻熟利落，刀落砧板篤篤篤響，透著內心的踏實。陳狗兒燒火，爐子上鍋冒白氣，廚房暖意漸濃。
“火小一點。”林婉說。
陳狗兒撥了撥風門，火勢稍減。林婉把菜下鍋，鍋鏟與鐵鍋碰撞噼裡啪啦響。炒好盛出，陳狗兒又撥大風門，林婉接著炒下一個菜。兩人默契配合，一切盡在不言中。
菜端上桌，兩人面對面吃飯。林婉夾塊臘肉給陳狗兒，陳狗兒為她盛碗湯。兩人吃得很慢，享受這寧靜時刻。
飯後，陳狗兒洗碗，林婉收拾灶臺。灶房裡只有水流聲與碗碟碰撞聲，安靜祥和。陳狗兒放好碗筷，擦手。林婉掛好抹布，轉身看向他。
她今日似乎有些不同，嘴角微微上揚，眼中滿是藏不住的喜悅。那喜悅從心底溢位，彷彿要將周圍空氣都染上甜蜜。鬢角還有一縷未乾的細汗，貼在臉頰，襯得皮膚格外透亮。
“看什麼？”她輕聲問。
“沒看什麼。”
她轉身走向正房，陳狗兒跟上。穿過天井，月光灑在七石缸上，水面平靜如鏡，倒映著明月。她走在前面，腰身比平日柔軟，步伐也慢，像是故意在等，又像是在試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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