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二章 拜訪
放寒假了。一九八七年一月底，臘月二十。寧波中學的期末考試剛結束，成績還沒出來，陳狗兒就收拾好了行李。林婉幫他疊衣裳，疊好了放進箱子裡，又拿出來，又放進去。他站在旁邊看著，沒說話。
“你先回去。”她說，“我等過完年再去。”
“為什麼？”
“沒為什麼。就是想晚幾天。”
他看著她。她低著頭，手指頭在衣角上摸著，不看他。
“你怕？”
“不怕。”她抬起頭，看著他，“就是覺得……上次去過了，這次再去，怕人家嫌煩。”
“誰嫌你煩？”
她沒說話。他伸手把她拉過來，她靠在他胸口，手攥著他的衣角，攥得指節發白。
“你是我媳婦兒。”他說，“不跟我回家，想去哪兒？”
她愣了一下。他從來沒這麼說過。他說過“做我的女人”，說過“我養你”，沒說過“媳婦兒”。這兩個字跟那些不一樣。
“做我的女人”是說給她聽的，“媳婦兒”是說給別人聽的。是說給沈靜茹聽的，說給周敏聽的，說給師父師母聽的，說給李建新聽的，說給所有人聽的。她的眼眶紅了，沒哭。
“我去。”她說。
臘月二十二，兩個人坐了早班車到餘姚。車窗外面的田地光禿禿的，遠處的山灰濛濛的，天陰著，像是要下雪。她靠著椅背，看著窗外，一句話都不說。他坐在她旁邊，也沒說話。
到餘姚的時候，天己經亮了。巷子口站著兩個人，沈靜茹抱著念，周敏抱著想。念穿了一件大紅色的小棉襖，是林婉上次送的那件。想穿了一件粉紅色的連帽小棉襖，也是林婉送的那件。
兩個孩子穿得嶄新，像年畫上的娃娃。林婉看見念身上的小棉襖，看見想身上的小棉襖，腳步慢下來了。陳狗兒伸手拉住她的手。她沒掙開，手指頭冰涼。
沈靜茹先看見他們，抱著念迎上來。念在沈靜茹懷裡扭，伸手要夠陳狗兒。陳狗兒把他接過來，念摟住他的脖子，臉貼在他臉上。
周敏抱著想走過來，想不扭，眼睛滴溜溜地轉，看著林婉。林婉伸手碰了碰想的手，想抓住了她的手指頭，攥得緊緊的，不松。
“路上冷不冷？”沈靜茹問。
“不冷。”林婉說。
“進去吧，屋裡暖和。”沈靜茹轉過身，往院裡走。
堂屋裡生了炭盆，暖烘烘的。八仙桌上擺著幾碟點心，桂花糕、芝麻糖、花生酥，是沈靜茹自己做的。
念和想的搖籃並排放在旁邊，兩個孩子都醒著，念在搖籃裡蹦，想躺在那裡看念。沈靜茹把孩子放在搖籃裡，招呼林婉坐下
。周敏從屋裡拿出一雙棉鞋，黑燈芯絨面子，白布底子，針腳細細密密的。她遞給林婉，不看她。
“試試。”
林婉接過來，脫了鞋，穿上。不大不小，剛好。鞋底軟軟的，踩在地上很舒服。她站起來，走了兩步。
“合腳嗎？”周敏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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