胡老闆站在門口，叼著煙，臉上的笑藏不住。陳狗兒放學路過月湖邊，看見街上己經有女人穿著傾城了，淺金色的高跟涼鞋在陽光下泛著光，走起路來嫋嫋婷婷的。
也有小孩穿著小虎燈，跑一步，鞋底亮一下，跑一步，亮一下，後頭跟著的小孩眼巴巴地看著，扯著大人的衣角要買。
過了不到半個月，蔡廠長又打電話來了。胡老闆接完電話，臉色沉下來。陳狗兒放學過來，看見他坐在辦公室裡，菸灰缸裡塞滿了菸頭。“怎麼了？”
“有人抄了。”胡老闆把菸頭按滅，“不是邱隘的，是慈谿那邊的一個廠。做了個一模一樣的，連鞋底的防滑紋路都照抄。牌子叫‘飛燕’，樣子跟蟬翼一樣一樣的。”
”傾城也有人抄，小虎燈也有人抄。三家不同的廠，各抄一款。”陳狗兒坐下來。“專利證書呢？”“在。西月初就註冊了。”胡老闆從抽屜裡拿出證書，“律師也請了，還是去年那個鄭律師。他說證據夠，告得贏。”
陳狗兒想了想，說：“那就告。三場官司，一起打。殺雞儆猴。”
開庭那天是五月底，陳狗兒請了假，跟胡老闆一起去了法院。三場官司並在一起審理，被告席上坐著三個人，三個廠的老闆。鄭律師把專利證書一份一份展示給法庭看，又把侵權實物一件一件拿出來對比。
法官問被告有什麼話說，三個老闆的律師都說是看市場上賣得好才做的，不知道有專利。鄭律師把專利證書舉起來，說專利今年西月就註冊了，白紙黑字，紅章蓋著。不知道不是理由。
被告席上三個老闆的臉都白了。他們湊過去跟律師嘀咕，律師站起來說願意接受調解，願意賠償。鄭律師說蟬翼銷量最大，侵權時間最長，要賠十五萬；傾城是新款，剛上市就被抄，要賠十二萬；小虎燈賣得最火，被抄得最狠，要賠十萬。一共三十七萬。
三個老闆的臉從白變紅，嘴唇哆嗦著，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。法官問他們接不接受調解，他們沉默了很久，一個一個點了點頭。出了法院。
胡老闆把判決書看了好幾遍，塞進公文包裡，拍了拍陳狗兒的肩膀。“三十七萬。夠他們三家廠幹三年的。”
陳狗兒說：“羊毛衫那回賠了八萬，涼鞋這回又是三十七萬。以後誰還敢抄？”
胡老闆笑了。“抄一次賠八萬，抄兩次賠三十七萬。抄的人多了，咱們光靠打官司就能發財。”
訊息傳得很快。沒幾天，邱隘那邊的人都知道慈谿的三個老闆抄了振華的涼鞋，賠了三十七萬。
有人說三十七萬塊夠買好幾套房子了，有人說那幾款鞋都有專利，抄了要賠錢，還有人說振華那個姓陳的年輕人不好惹，花型是他畫的，涼鞋也是他設計的，專利都是他註冊的，誰抄誰倒黴。胡老闆在電話裡笑著說：“這回，沒人敢抄涼鞋了。”
六月初，天熱起來了。百貨公司那邊又追加了訂單，傾城賣得最好，一個月賣了二十多萬雙。小虎燈賣了三十多萬雙，小呱也賣了二十多萬雙。
胡老闆在電話裡說，塑膠廠那邊三班倒，機器日夜不停。陳狗兒放學路過月湖邊，看見街上到處都是傾城，淺金色、銀白色、玫瑰紅的細高跟，在陽光下亮閃閃的。小孩腳上穿著小虎燈，跑一步亮一下，跑一步亮一下，像滿街的螢火蟲。
他看了一會兒，轉身往青石巷走。推開院門，林婉正在天井裡收衣裳。她穿著一件淡藍色的襯衫，頭髮紮成馬尾，腳上穿著一雙淺金色的傾城涼鞋。
鞋跟細細的，鞋面幾條細帶子交織成花形，穿在腳上，腳踝顯得細細的，腳背白白的。她看見他進來，愣了一下。“看什麼？”
他看著她腳上的鞋。“好看。”她的臉紅了，低下頭，手指頭在衣角上摸著。“胡老闆送的，說讓我試試腳感。說這款賣得最好，讓我穿著當活廣告。”
“合腳嗎？”“合腳。”她站在天井裡，陽光照在她身上，她的皮膚白了，潤了，臉上的細紋淡了，眉頭不皺著，看起來像二十七八歲。淺金色的高跟涼鞋襯著她的腳，白得晃眼。
他走過去，站在她面前。她低著頭，不看他。他伸手，把她額前一縷頭髮撥開，手指頭碰到她的耳朵。她抖了一下，沒躲。
“這學期結束，我跳級。”他說。
她抬起頭，看著他。“考得上嗎？”
“考得上。”
她沒說話。陽光照在她臉上，她的眼睛亮亮的，嘴角翹著。她把手裡的衣裳搭在胳膊上，轉身往正房走。走了兩步，停下來，沒回頭。
“那好好考。考上了，給你做紅燒肉。”
“好。”他說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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