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十三章 再生
馮志遠第一次打電話到醫務室來，是六月底的一個下午。
那天林婉正在整理藥櫃，把過期的藥挑出來，登記在冊子上。快放暑假了，學校里人少了起來，但醫務室沒什麼學生來看病，安安靜靜的。電話響的時候，她正踮著腳夠櫃子最上面那層，一隻手扶著櫃門，一隻手去接電話。
“喂？”
那頭沒出聲。
“喂？”她又說了一遍。
“是我。”
聲音變了。不是小時候那個脆生生的童聲了，有點悶，像是從甕裡傳出來的，半生不熟的，在變聲期的尾巴上。但她還是一下子聽出來了。
“志遠？”
“嗯。”
她握著聽筒，心跳得厲害。兒子主動打電話來了。這是她搬來寧波以後，他第一次打電話來。她想問“你過得好不好”，想問“你長高了沒有”，想問“你吃得好不好”，話到嘴邊，一樣也說不出來。八年了，她不知道該怎麼開口。
那頭先開口了。
“我要學英語。”
“學英語？”她愣了一下。
“嗯，初中開始有英語課。我們班同學都有隨身聽，用來聽英語磁帶。我沒有。”停了一下，“跟不上。”
“跟不上”三個字，像一根針紮在她心上。她想到兒子坐在教室裡，別人都有隨身聽，他沒有，老師放磁帶的時候他只能乾坐著。她想到他低著頭，不好意思跟同學借。
“要什麼樣的？”她問。
“索尼的。他們用的都是索尼的。”
她不知道索尼是什麼，但她說：“好。”
掛了電話，她坐在檢查桌後面，握著聽筒，手心裡全是汗。過了好一會兒，才把電話放下。窗外的操場上有人在跑步，腳步聲一下一下的，悶悶的。
她沒跟陳狗兒提這件事。
那天晚上吃飯的時候，她多夾了幾筷子菜，話比平時少。陳狗兒看了她一眼，沒問。她低著頭扒飯，心裡在算賬。她不知道索尼的隨身聽要多少錢，但聽那個牌子，大概不便宜。
第二天她去了百貨大樓。
家電櫃檯在二樓，她找了一會兒才找到。玻璃櫃子裡擺著幾臺隨身聽，黑色的、銀色的，小小的，還沒有巴掌大。她彎著腰看，不敢叫售貨員拿出來。
“要什麼樣的？”售貨員是個燙著捲髮的年輕姑娘，正嗑瓜子，看了她一眼。
“索尼的。”
“索尼的貴。”售貨員把瓜子殼吐在手心裡，指了指櫃子最裡面那臺，“這個，西百二。”
西百二十塊。她心裡咯噔了一下。她一個月工資七十六塊，西百二十塊是她將近六個月的工資，不吃不喝才攢得下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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