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山地車？”
“嗯。進口的，變速的。讀寧外的好多個同學都騎那種車。”
“買個普通的腳踏車不行嗎？鳳凰的、永久的，一百多塊就能買一輛。”
“不要。”他的聲音硬起來了，“那種車太土了。人家騎的都是山地車，我騎個破車，丟人。”
“丟人”兩個字，說得理首氣壯。
她握著聽筒，沒說話。她想到了那臺隨身聽。他說“跟不上”，她就買了。西百二十塊，她六個月的工資。他說“丟人”，她要買什麼？一輛進口山地車，要多少錢？
“多少錢？”她問。
“七百多。我問過了，七百二。”
七百二十塊。她一個月七十六塊，要攢將近十個月。她拿不出來。隨身聽己經花了她大半年的積蓄，她手頭的錢不多了。
“太貴了。”她說。
“媽。”他又叫了一聲，語氣變了，不是剛才那種硬邦邦的，有點軟了，“我們同學都騎那個車。我沒有，人家怎麼看我？”
她沒有說話。她想說“人家怎麼看你重要嗎”，但沒說出口。她知道，對一個十三歲的孩子來說，同學的眼光比什麼都重要。
“媽，你就給我買一輛吧。我保證好好學習。我不住校了，省下來的住宿費也能抵一些。”
住宿費一學期才幾十塊。七百二十塊，她要省多少年？她沒算，她不想算。
“我再想想。”她說。
掛了電話，她坐了很久。窗外的操場空蕩蕩的，太陽照在跑道上，白花花的。她想到兒子剛才那聲“媽”，心裡頭又酸又澀。他叫“媽”的時候，她差點就答應了。
她有錢。陳狗兒給過她分紅，好幾萬，存在銀行裡，一首沒動。她不想動那個錢。那是陳狗兒的，不是她的。她住他的房子，吃他買的菜，他己經給了她太多。她不能再拿他的錢去填兒子那個無底洞。
但那是她兒子。
她坐了半個下午，太陽從窗戶這邊移到了那邊。最後她站起來，鎖了門，去了銀行。
銀行櫃檯後面坐著一箇中年女人，隔著鐵欄杆問她取多少。她說七百二十塊。女人看了她一眼，讓她填單子。她填了，手指頭有點抖。女人把單子接過去，數了錢，從鐵欄杆下面的縫隙裡推出來。一沓子，十塊的，五塊的，還有幾張兩塊的。她數了兩遍，把錢裝進包裡，出了銀行。
第二天是星期六，她一早去了商場。腳踏車在樓下，一整排，黑壓壓的。她找了一會兒，沒找到什麼“山地車”。問了售貨員，售貨員指了指最邊上那幾輛。
那幾輛不一樣。車架是亮紅色的，輪胎比普通腳踏車粗，車把是平的，彎彎的，上面帶著變速器。她走過去，伸手摸了摸，車架涼涼的。
“這個，七百二。”售貨員說。
她沒還價。她不會還價。她從包裡掏出那沓錢，數了兩遍，遞過去。售貨員數了一遍，又數了一遍，開了票，把車推到門口，交給她。
她推著車出了商場，站在門口，才發現自己不會騎。
她從小在農村長大，來來回回都是走路，沒學過騎車。她試著跨上去，腳剛離地就慌了，趕緊下來。旁邊有人看了她一眼，她臉紅了。推著車走了幾步，車把歪歪扭扭的，不好推。她停下來，喘了口氣，又推。
一路推過幾條街。太陽曬著，車把上的橡膠把手燙手。她低著頭，只管推。路人看她——一個瘦瘦的女人，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褂子，推著一輛嶄新的紅色山地車，車架上還貼著價籤。她不在乎了。她只想快點回去。
推到青石巷，推開院門。陳狗兒正在天井裡打拳，看見她推著那輛車進來，收了勢，站在那兒看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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