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十西章 賠錢
七月初下午，林婉在校醫室裡值班。
七月的寧波悶熱著，窗外的操場上有人在跑步，腳步聲悶悶的，一下一下的。她把這學期剩下的病歷歸檔，又把藥櫃裡的藥盤點了一遍，坐在檢查桌後面看英語書。校醫室安安靜靜的，只有牆上的鐘在走，滴答滴答的。
門被推開了。
不是學生，不是老師，是婆婆。
林婉抬起頭，愣住了。婆婆穿著灰布褂子，頭髮花白，臉上的肉鬆垮垮地往下掛，但那雙眼睛還是尖的，一進門就盯住了她。身後跟著馮志遠的大伯馮建國，站在門口，沒進來。
婆婆走進來，環顧了一圈校醫室——白色的牆，白色的床單，藥櫃裡的瓶瓶罐罐。她的目光掃過林婉身上的白大褂，嘴角往下撇了撇。
“你倒是過得自在。”婆婆說，聲音不大，但每個字都像從牙縫裡擠出來的。
林婉站起來，手指頭攥著白大褂的衣角。“媽……”
“別叫我媽。”婆婆一屁股坐在檢查桌旁邊的椅子上，“我不是你媽，你也不是我家媳婦，志遠也不是你的兒子。他是我們馮家的種。”
林婉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，站在那兒，嘴唇動了動，沒說出話來。
“志遠出事了，你不知道？”
林婉的臉一下子白了。“志遠怎麼了？”
“你還裝？”婆婆盯著她，眼睛像兩把刀，“你給他買那個山地車，七百多塊，你倒是捨得。他騎出去闖紅燈，跟人家汽車撞了。人摔了，車也撞了。人家轎車，要賠一千二。”
林婉的耳朵嗡嗡的。她聽見了“撞了”，聽見了“一千二”，腦子裡一片空白。志遠出事了。她不知道。她什麼都不知道。
“他……他傷著沒有？”她的聲音在抖。
“擦破點皮，死不了。”婆婆說得輕飄飄的，像在說別人家的孩子，“你倒是關心他了？你給他買車的時候怎麼不想想，一個十三歲的孩子，騎那麼好的車出去，能不闖禍？”
林婉沒說話。她還在想“擦破點皮”。人沒事就好。她的腿有點軟，手撐著桌子邊，慢慢坐下來。
婆婆的聲音又來了，一句接一句，像連珠炮似的，不給她插嘴的機會。
“一千二，人家要賠一千二。你說，這錢誰出？”
“我出。”林婉說。她還沒想清楚自己有沒有這麼多錢，但嘴己經說出去了。
“你出？”婆婆冷笑了一聲，“你拿什麼出？你一個月那幾個錢，夠幹什麼？要不是你給他買那個車，他能出事？你把孩子慣成什麼樣了？要什麼給什麼，西百多的隨身聽，七百多的腳踏車，你當他是什麼？當官的兒子？”
走廊裡有腳步聲經過。林婉看了一眼門口，馮建國站在那兒，低著頭，沒看她。但走廊上好像有人站住了。她聽見外面有人小聲說了句什麼。
婆婆沒有壓低聲音的意思。她甚至好像故意在抬高，讓外面的人聽見。
“志遠以前好好的，從來不闖禍。”婆婆站起來，走近了一步，“跟了你才幾天？又是隨身聽，又是山地車。你把他害成這樣，你還有臉坐在這個地方？”
林婉抬起頭，眼眶己經紅了。“我只是想對他好……”
“對他好？”婆婆的聲音拔高了，“你那是對他好？你要什麼給什麼，那是害他！你看看你乾的好事——隨身聽，山地車，接下來他還要什麼？你是不是要把天上的月亮摘下來給他？”
林婉的嘴唇在抖。她想說“不是的”，想說“我只是想彌補”，但說不出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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