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去灶房拿了剪刀和梳子，搬了張凳子放在天井裡，讓他坐下。她站在他身後，把一條舊床單圍在他脖子上，用夾子夾住。
陽光從頭頂照下來，院子裡亮晃晃的。七石缸裡的水靜著，映著天光。她拿起梳子，把他的頭髮梳順，梳子從頭頂滑到耳後，一下一下的，輕輕的。
“別動。”她說。
剪刀咔嚓咔嚓的，碎頭髮掉在床單上，黑的，有的己經白了。她剪得很慢，比理髮店的師傅還慢。剪一下，退後一步看看，再剪一下。她的手很輕，剪刀尖偶爾碰到他的耳朵，涼涼的。
“你以前給別人剪過嗎？”他問。
“給志遠剪過。”她說，聲音頓了一下，“他小時候，頭髮都是我剪的。西歲以前。”
他沒說話。她的剪刀繼續咔嚓咔嚓的，碎頭髮掉下來。
“後來就沒剪過了。”她說，聲音更輕了，“他也不讓我剪了。”
她沒再說話。他也沒說話。陽光照在兩個人身上，院子裡安安靜靜的，只有剪刀的聲音。咔嚓，咔嚓。偶爾有鳥叫，嘰嘰喳喳的，在石榴樹上。石榴樹還沒發芽，光禿禿的，枝丫在風裡晃。
剪完了，她把床單解開，把碎頭髮包起來，抖了抖。他站起來，摸了摸頭。頭髮短了，清爽了。
“好看嗎？”他問。
她站在他面前，看著他的臉。陽光照在他臉上，他的眉毛、眼睛、鼻子、嘴唇，都露出來了。
短髮讓他看起來精神了很多，不像學生，像大人了。她看了很久，伸手把他額前的碎髮撥了撥。
“好看。”她說，“像換了個人。”
他笑了。她也笑了。
“以後都給你剪。”她說。
“好。”
她把床單收起來，把剪刀和梳子放回灶房。他站在天井裡，看著七石缸裡的水。缸裡的水靜著，映著天光，映著他的影子。
他摸了摸自己的頭髮，短的，扎手。她走出來，站在他旁邊，也看著缸裡的水。兩個人的影子靠在一起，一左一右。
“晚上吃什麼？”她問。
“你想吃什麼？”
“隨便。”
“那就隨便。”
她笑了。她轉身往灶房走，他跟在後面。灶房裡現在用的是煤氣灶，鋼精鍋擱在上面，水咕嘟咕嘟地響。
她把米淘了，下鍋，蓋上鍋蓋。從冰箱裡拿出兩個雞蛋，打在碗裡，用筷子攪散。又從罈子裡夾出一碟鹹菜，切了點薑絲。
“我來幫忙。”他說。
“不用。你坐著。”
他沒走。他站在灶臺邊，看著她忙活。她把雞蛋液倒進鍋裡，用筷子攪了攪，蛋花散開了，黃澄澄的。鍋裡的粥咕嘟咕嘟地冒泡，熱氣往上飄，模糊了她的臉。她用手扇了扇，眯著眼睛看火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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