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西章 德厚
一月中旬,期末考試開始了。
東錢湖上結了薄冰,湖邊的枯草上掛著白霜。陳狗兒每天考完試就回陶公村,不跟人對答案,也不臨時抱佛腳。哲學、政治經濟學、黨史,每門課他都是第一個交卷。不是他故意顯擺,是真的都會。這些內容他上輩子就學過,這輩子再學一遍,想不會都難。
考完最後一門,他走出考場,李建國從後面追上來。
“陳衛國,你交卷怎麼那麼快?最後那道論述題你寫了多少字?”
“沒數。”
“我寫了八百字,手都寫斷了。”李建國甩了甩手腕,忽然壓低聲音,“你發現沒有,老大哥最近不對勁。”
“怎麼了?”
“他這兩天的考試,每門都是最後一個交卷,出來的時候臉都是白的。昨天考黨史,他交卷的時候手在抖,我親眼看見的。”
陳狗兒沒接話。趙德厚坐在第一排靠門的位置,考完試從不跟人對答案,收拾好東西就走了。以前他不是這樣的。以前考完試他會跟李建國對答案,哪道題答錯了會拍大腿,哪道題答對了會嘿嘿笑。現在他什麼都不說,低著頭走,像怕被人看見。
成績出來那天,趙德厚的臉色比窗外的天還灰。
哲學六十二,政治經濟學五十八,黨史五十九——三門課兩門不及格。這對一個高考考了三年、發誓要當老師的人來說,簡首是晴天霹靂。他盯著成績單看了半天,沒說話,把那張紙折了兩折,塞進口袋裡。
李建國私底下跟陳狗兒說:“老大哥以前可不是這樣的,上課筆記記得最全,考試前複習最用功。你看他這學期,筆記也不記了,上課老是走神。上次我問他借筆記,他說他沒記。”
陳狗兒知道趙德厚為什麼不對勁。
他老婆從奉化來了。自從那次趙德厚跟同學說“這是我表妹”之後,他老婆就沒回去。她在學校旁邊的陶公村租了一間小屋,一個月六塊錢,水電另算。
夫妻倆住在裡面,屋子不大,一張床,一張桌子,一把椅子,牆上的白灰掉了一半,露出裡面的青磚。灶臺是磚砌的,沒有煤氣,得生爐子。廁所在外面,公用的,又髒又臭。
趙德厚勸她回去,她不聽。“你一個人在這兒,我不放心。”她沒明說“不放心”什麼,但趙德厚知道——她是怕他跟那個女學生再有什麼來往。
她每天早上送他到校門口,晚上在巷口等他回來。上課的時候她進不去,就在校門口轉悠,跟看門的老頭聊天,跟賣茶葉蛋的大嫂聊天。她把趙德厚班上的同學都認了個遍——誰是男的誰是女的,哪個女生長得好看,哪個女生跟趙德厚說過話,她都知道。
李建國被她拉著問過好幾次話,回來跟陳狗兒說:“老大哥那個老婆,真厲害。她問我‘那個姓林的女生,跟我們德厚說過幾次話?’我哪記得住?我說不記得了,她還不信。”
趙德厚被她盯得喘不過氣來。上課的時候腦子裡亂糟糟的,想著她一個人在家是不是又生了爐子,想著她中午吃什麼,想著她晚上會不會又問他“今天跟誰說話了”。他的筆記越記越少,作業越寫越差,老師上課點名,他答不上來。一個學期下來,頭髮掉了不少,才二十七八歲,看著像三十五六。
陳狗兒看在眼裡,沒說什麼。他不是多管閒事的人,但趙德厚這個人,不壞。他考了三年才考上,家裡窮,老婆種地供他讀書。他走到這一步,不容易。
現在老婆來了,不是她的錯,是他自己作的。要不是他當初跟人說“表妹”,老婆也不會來盯梢。但他己經吃了苦頭,再這麼下去,這學怕是讀不完了。
那天中午,陳狗兒在食堂吃飯,趙德厚端著餐盤坐過來。他瘦了一圈,眼窩凹進去了,顴骨高了不少,嘴角起了個泡。他低頭扒飯,吃了幾口,放下筷子。
“陳衛國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上次說,你那個童養媳老婆,比你大十二歲。你們怎麼過的?”
陳狗兒看著他。“就這麼過的。”
趙德厚沒再問,端起餐盤走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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