推開院門，凌霄花的藤蔓在牆頭上搖著，橙紅色的花開得正盛。桂花樹的影子落在地上，細細碎碎的。壓井閥的手柄在夕陽下閃著光。他壓了幾下，水嘩嘩地流出來。他捧了一口，甜的。
他把帆布包放在正房的床上，推開窗戶。嶽王廟的簷角在樹梢間露出來，灰瓦上落了幾片樹葉。遠處的陶公島浮在湖面上，綠樹叢中白牆黑瓦的人家，隱隱約約的。湖面上有船，慢悠悠地划過去，船尾拖著一條長長的水紋。
他看了一會兒，去了灶房。煤氣灶、冰箱、脫排油煙機都是新的，灶臺上乾乾淨淨的。他擰開煤氣灶，燒了一壺水。水開了，泡了一杯茶，端著茶杯坐在院子裡的竹椅上。
天慢慢黑了。村子裡的燈一盞一盞亮起來，橘黃色的光從視窗透出來，落在青石板路上，軟軟的，暖暖的。嶽王廟的輪廓在暮色裡漸漸模糊了，只剩下一片灰影。湖心的陶公島也隱在夜色裡，看不見了。只有湖水還在拍著岸，一下，一下，又一下。
他喝完茶，站起來，鎖了院門，進了正房。床鋪己經鋪好了，被褥是沈靜茹上次來的時候帶來的，曬過，有一股太陽的味道。他躺下來，聽著窗外的湖浪聲，慢慢閉上了眼睛。
第二天，軍訓開始了。
操場上站滿了穿迷彩服的新生。教官姓劉，黑臉膛，嗓門大，說話像放炮。站軍姿、走佇列、踢正步，一套一套的。太陽曬著，汗水流著，有人暈倒被扶到樹蔭下，有人偷偷擦眼淚。
陳狗兒站在隊伍中間，不冒尖，不拖後腿。教官喊“正步走”，他抬腿的高度剛好比標準低一點，但又不至於被點名糾正。教官喊“跑步走”，他跑在隊伍中間，不快不慢，呼吸不亂。旁邊的同學喘得不行，他沒事。教官注意到他了，但也沒特別說什麼——他就是那種讓人挑不出毛病、但也記不住的人。
休息的時候，李建國湊過來。他是寧波人，話多，嘴碎，但人不壞。“你以前練過？”他問。陳狗兒說沒有。李建國不信：“那你怎麼不喘？”陳狗兒說：“呼吸要勻。”李建國試了試，還是喘。“算了，我這輩子就這體質了。”
他靠著陳狗兒坐下，開始說自己的事——家裡在海曙區，爸媽都是工人，他考了兩年才考上師專，第一年差三分，第二年超了六分。“我爸說，再考不上就去廠裡上班。還好考上了。”他說完自己笑了。陳狗兒沒笑，但也沒覺得煩。
王志遠坐在旁邊，話少，從來不主動說話。他是舟山人，瘦高個，戴眼鏡，走路低著頭，像在找什麼東西。陳狗兒注意到他每次訓練都完成得不錯，跑完步也不怎麼喘，只是臉色有點白。
有一次休息的時候，他從口袋裡掏出一本書，翻了幾頁，又塞回去了。陳狗兒瞥了一眼，好像是英語書。他沒問，王志遠也沒說。
晚上回到陶公村的院子，他坐在桂花樹下，泡了一杯茶。月光照在青石板上，白花花的。他想起高中軍訓的時候，那時候林婉還在寧波，他每個週末回月湖。現在林婉在餘姚，他在東錢湖。他喝了一口茶，茶涼了，有點苦。
軍訓第三天，下午，佇列訓練。太陽毒得很，曬得人頭皮發麻。隊伍裡一個女生忽然晃了晃，倒下去了。旁邊的同學趕緊扶住她，教官喊了一聲“扶到樹蔭下”。
幾個人七手八腳地把那個女生抬到操場邊的梧桐樹下。她臉色發白，嘴唇沒有血色，額頭上全是汗。
陳狗兒站在隊伍裡，看著那邊。教官問有沒有人帶風油精，沒人應。陳狗兒從口袋裡摸出一小瓶風油精——林婉塞給他的，說軍訓的時候用得著。
他走過去，把風油精遞給教官。教官接過去，在那個女生太陽穴上抹了一點。過了一會兒，她醒了，睜開眼，茫然地看著周圍。
“沒事了，中暑了。”教官把風油精還給陳狗兒，看了他一眼。“你隨身帶這個？”
“家裡備的。”
教官沒再說什麼。陳狗兒回到隊伍裡。李建國小聲說：“你倒是準備齊全。”陳狗兒沒回答。王志遠站在後面，看了他一眼，也沒說話。
打靶那天，隊伍拉到學校後面的空地上。槍是五六式半自動步槍，老式的，槍托上的漆磨掉了一塊。前面幾個同學打完了，成績不太好看，有的脫靶，有的打在靶邊上。
輪到陳狗兒，他趴在地上，槍托抵住肩膀，屏住呼吸，扣扳機。五發打完，站起來，拍拍膝蓋上的土。報靶的跑過去看了看，舉起旗子——西十九環。
李建國在後面叫了一聲：“臥槽！”劉教官走過來，看了看靶紙，又看了看他。“練過？”“高中軍訓的時候打過。”劉教官沒再問。李建國湊過來，摟著他的肩膀說：“你是不是當過兵？”“沒有。”“那你打這麼準？”“天賦。”李建國罵了一聲，笑了。
王志遠在旁邊看著，沒說話。他打完了，成績也不錯，西十二環。陳狗兒看了他一眼，他也沒說什麼，兩個人對視了一下，各自把槍放下了。
軍訓最後一天，拉練。五公里，沿著東錢湖走。天還沒亮就出發了，湖面上起了霧，白茫茫的，看不見對面的山。路不平，有的地方是石板路，有的地方是土路，坑坑窪窪的。有人走不動了，旁邊的同學扶著，一步一步往前挪。
陳狗兒走在隊伍中間，不緊不慢。五公里對他來說不算什麼，呼吸一首很穩，步伐一首很勻。李建國走在他旁邊，喘得不行。
“你……你怎麼不累？”“走慢點，步子勻。”“我走不快也走不慢，我就這速度。”陳狗兒沒說話，放慢了步子，跟著他走。李建國看了他一眼，沒說什麼，但喘得沒那麼急了。
回到學校，隊伍散了。教官站在操場中間，做最後一次總結。“你們這批學生，是我帶過最差的一批。”隊伍裡有人笑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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