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在黑板上寫了“邊城”兩個字，粉筆字寫得很工整，一筆一劃，橫平豎首。寫完了，轉過身來，拍了拍手上的粉筆灰。
“你們誰讀過《邊城》？”
教室裡稀稀拉拉有幾個人舉手。方慧看了看，目光落在最後一排。
“陳衛國，你讀過嗎？”
陳狗兒點了點頭。“讀過。”
“什麼時候讀的？”
“高中。”
方慧沒再問他，轉過身，在黑板上寫了“翠翠”“儺送”“天保”三個名字，然後開始講。
她沒有照著書念，而是像講故事一樣，把《邊城》的情節講了一遍。茶峒的小山城，小溪邊的白塔，擺渡的老船伕，他的孫女翠翠，碼頭船總順順的兩個兒子——天保和儺送。
她講得很慢，講到天保走車路託媒，儺送走馬路唱歌，講到天保賭氣下行淹死在茨灘，講到儺送遠走桃源，講到老船伕在雷雨夜死去，講到翠翠一個人守著渡船等儺送回來。
教室裡很安靜，只有她的聲音在迴盪。
“小說的結尾，沈從文寫：這個人也許永遠不回來了，也許明天回來。”
她念這句話的時候，聲音輕了，像在跟自己說話。她停了一下，看著教室裡的學生。
“你們覺得，儺送回不回來？”
教室後面有人喊：“應該會回來吧，不是‘也許明天回來’嗎？”
方慧沒接話，目光掃過教室，落在最後一排。陳狗兒坐在那裡，沒舉手，也沒出聲。方慧看著他，等了幾秒鐘。
“陳衛國，你覺得呢？”
陳狗兒想了想。“回不來。”
“為什麼？”
“因為回來了就不是《邊城》了。”
教室裡安靜了一下，有人轉過頭來看他。方慧沒說話，嘴角動了一下，像要笑，又忍住了。她轉過身，在黑板上寫了幾個字。
“悲劇的必然性。”
她講下去。講古希臘的悲劇，講俄狄浦斯王殺父娶母，講安提戈涅對抗國王，講命運不可抗拒。
她講這些的時候，聲音大了一些，語速也快了一些，粉筆在黑板上吱吱地響。她講完俄狄浦斯，又講莎士比亞，講哈姆雷特，講李爾王，講麥克白。
“悲劇不是讓人哭。”她說，“悲劇是讓人看見人如何面對命運。俄狄浦斯面對命運，他選擇了追尋真相，哪怕真相會毀了他。
哈姆雷特面對命運，他選擇了猶豫。李爾王面對命運，他選擇了瘋狂。麥克白面對命運，他選擇了野心。”
她停了一下，目光又落在最後一排。
“陳衛國，你覺得，翠翠面對命運，她選擇了什麼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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