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的街道很空，路燈昏黃昏黃的，照著空蕩蕩的馬路。陳狗兒開得不快，但很穩，遇到坑窪的地方提前減速，怕顛著林婉。林婉靠在後座上，閉著眼睛，手搭在肚子上。
每隔西五分鐘，她的身體就繃緊一次，手攥著沈靜茹的手，指甲掐進她的手背裡。疼過去了，她鬆開手，喘著氣，說對不起。
“沒事。”沈靜茹說，“你掐，我不疼。”
林婉沒說話。她靠在車窗上，看著窗外灰濛濛的天。路燈一盞一盞地往後跑，光暈在車窗上拉成一條一條的線。
她想起生馮志遠的那天。也是凌晨，也是冬天。她一個人從家裡出來，走到路邊等公交車。天還沒亮，風很大，吹得她臉疼。等了半個多鐘頭，車才來。車上沒幾個人，她坐在最後一排，抱著肚子，忍著疼，不敢出聲。
到了醫院，掛號、繳費、辦住院，樓上樓下跑了好幾趟。護士問她家屬呢，她說沒有。問她老公呢，她說他忙。護士看了她一眼，沒再問了。
產房裡的燈很亮，白慘慘的，照得她眼睛疼。她躺在產床上，看著天花板。一看就是好幾個小時。
孩子生出來以後，護士抱給她看了一眼，說是個男孩，六斤八兩。她看了一眼，孩子皺巴巴的，臉通紅，閉著眼睛在哭。她伸出手想摸他，護士己經抱走了。
她一個人躺在產床上，聽著隔壁床的女人在喊“媽——媽——”，喊得撕心裂肺的。她沒喊。她沒媽可喊。她閉著眼睛，眼淚從眼角滑出來，流進頭髮裡。沒人看見，也沒人在乎。
車子顛了一下，林婉睜開眼睛。
“快到了。”陳狗兒從後視鏡裡看了她一眼。
“嗯。”
林婉低下頭，看著自己的肚子。陳思在裡面動了一下，踢了她的手心一下，輕輕的，像在說——我來了，別怕。
婦兒醫院在柳汀街上，一棟五層的樓房，灰白色的牆，門窗刷著綠漆。急診在樓東頭，門開著，燈亮著。陳狗兒把車停在急診門口，下車去掛號。沈靜茹和周敏扶著林婉下了車，慢慢往裡走。
護士推了一把輪椅過來，讓林婉坐上。林婉沒坐，說能走。護士看了她一眼，沒勉強，領著她進了檢查室。量血壓、測胎心、內檢，一套下來，林婉的臉更白了。醫生說開了三指了，辦住院吧。
沈靜茹去辦住院手續，周敏扶著林婉上了三樓產房。產房的門是白色的，關著，門上有塊玻璃，能看見裡面。走廊上擺著幾把椅子，己經有幾個人坐在那裡等了，有的在抽菸，有的在打瞌睡，有的來回走。
林婉被護士領進了產房，沈靜茹換了衣服跟了進去。周敏坐在走廊的椅子上，陳狗兒站在她旁邊。
“你坐下吧，站著累。”周敏說。
陳狗兒沒坐，靠在牆上，看著產房的門。
“你緊張？”周敏問。
“不緊張。”
“那你站著幹什麼？”
陳狗兒沒回答。他想起林婉說過的那些話——一個人去醫院檢查，一個人生孩子，一個人躺在產床上，沒人陪著。她沒媽，沒老公，沒人在乎。現在不一樣了。現在有人在門口等她。
走廊上又來了幾個人。一個年輕男人，手裡提著一個保溫桶，在走廊上來回走，走幾步就看一眼產房的門。一個老太太，坐在椅子上，手裡攥著一串佛珠，嘴裡唸唸有詞的。還有一箇中年男人，靠在牆上打瞌睡，頭一點一點的。
周敏從帆布包裡拿出那件小毛衣，在手裡翻來覆去地看。淡藍色的，針腳又密又勻，領口、袖口、下襬都收得很好。她看了一會兒，又疊好，放回去。
“這件毛衣，她織了一個多月。”周敏說，“拆了好幾回，總是不滿意。我說挺好的，她說不滿意。拆了織，織了拆，折騰了好幾次。”
陳狗兒沒說話。
“她這個人，看著淡淡的，心裡頭比誰都認真。”周敏低下頭，“對志遠是這樣，對陳思也是這樣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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