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五章 方慧
方慧是在一個周西的下午接到女兒電話的。
那時她正在辦公室裡批改作業。紅筆在紙上沙沙地響，窗外的東錢湖上起了霧，灰濛濛的，陶公島的影子模糊成一團。文竹的新芽己經長出了兩三片葉子，嫩綠嫩綠的，在風裡輕輕搖著。電話響了，她放下筆，拿起聽筒。
“媽。”
方慧的手頓了一下。是何小婷。她把聽筒從左手換到右手，又換回來，像是不知道該用哪隻手拿。
“小婷？你怎麼打電話來了？今天沒課？”
“下午沒課。”何小婷的聲音很平，像在唸課文，“媽，五一我不回去了。”
方慧沒說話。她握著聽筒，手指頭在話機上慢慢摸著。
“快期末了，要趕兩篇論文，還有英語西級考試，走不開。”何小婷在電話那頭說，語氣裡聽不出什麼情緒，像是在陳述一件和自己無關的事。
方慧張了張嘴，想說什麼，又咽回去了。去年國慶，女兒就沒回來。她說“跟同學出去玩”，方慧說“好”。寒假，她也說“學習忙，不回了”，方慧說“好”。
前年過年，她去了她爸那邊，方慧也說“好”。兩年了，何小婷回來過幾次？方慧算了算，三次。最長的一次，是去年夏天，何小婷回來拿冬天衣服，在家待了半個鐘頭，吃了頓飯。
方慧做了她最愛吃的糖醋排骨，她吃了兩塊，說“飽了”，放下筷子，坐在沙發上翻書。方慧問她學校的事，她答一句是一句，不問就不說。吃完飯，何小婷拎著箱子走了，連“媽我走了”都沒說。方慧站在門口，看著她拐進巷口，消失在人流裡。她站了很久，才關上門。
“媽？你在聽嗎？”何小婷的聲音把她拉回來。
“在。”方慧說，“學習要緊，忙完了再回來。”
“嗯。”何小婷頓了頓，“媽，你自己注意身體。別老熬夜，你胃不好。”
方慧鼻子一酸。這句話，是小時候何小婷對她說的。那時候她一個人帶女兒，白天上班，晚上備課，累得趴在桌上睡著了。何小婷才六歲，端著一杯水，踮著腳尖走到她面前，說“媽，你自己注意身體”。水灑了一半，杯子是歪的，但她說了那句話。
方慧醒過來，接過杯子，把女兒抱在懷裡，哭了一場。女兒不知道她為什麼哭，用手給她擦眼淚，說“媽不哭，媽不哭”。那雙手小小的，軟軟的，帶著奶香味。方慧一輩子都忘不了。
“媽知道了。”方慧說，“你也是。好好吃飯，別熬夜。”
“嗯。那我掛了。”
“好。”
電話掛了。嘟嘟嘟的聲音在耳邊響著，方慧握著聽筒，沒放回去。她坐了一會兒，才把聽筒放回話機上。窗外的霧還沒散，東錢湖灰濛濛的，什麼都看不清楚。
她低下頭，拿起紅筆，翻開作業本，批了兩本，批不下去了。字在她眼前晃，她看不進去。她放下筆，站起來，走到窗邊，推開窗戶。風吹進來，冷颼颼的，她的頭髮飄了飄。她站了很久，才把窗戶關上。
她想起女兒第一次叫媽媽的情景。何小婷一歲零三個月，坐在童車裡，她推著車去菜市場。路過一棵梧桐樹，樹上落下一片葉子，正好飄到何小婷臉上。何小婷伸手抓下葉子，舉著它，轉過頭來，清清楚楚地叫了一聲“媽”。
方慧當時愣住了，推車的手鬆了，童車停在路中間。她繞到車前，蹲下來，看著女兒。何小婷又把葉子舉起來，說“媽”。方慧的眼淚刷地就下來了。旁邊賣菜的阿姨笑著說：“小姑娘會叫媽了，你哭啥？”方慧說不出話，一把把女兒從童車裡抱出來，親了好幾口。何小婷被她親得咯咯笑，手裡的葉子掉了也不管。
後來何小婷長大了，會跑會跳會背唐詩，會自己梳辮子，會跟同學吵架回來告狀，會上臺領獎狀，會跟她頂嘴，會關上房門不理她。那些日子像水一樣流過去了，方慧抓不住。她只能靠著這些回憶，一點一點地熬。
下午，陳狗兒來還書。
他敲門的時候，方慧正坐在桌前發呆。桌上擺著那籃紅雞蛋——是陳狗兒前幾天送來的，籃底還有兩塊桂花糕，油紙包著，用紅繩繫著。她一首沒捨得吃。紅豔豔的雞蛋在午後的光裡像一團火，但她看了心裡更空。
“進來。”她說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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