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七章 獨處
月亮掛在陶公島的上空，圓圓的，亮亮的，把湖面照得白花花的。他把車停在院子旁的路邊，鎖了車門，沿著青石板路往回走。巷子裡的老牆在月光下泛著灰白色，牆頭上長著草，在風裡搖著，影子落在地上，細細碎碎的。
推開院門，凌霄花的藤蔓在牆頭上搖著，新出的葉子綠綠的，在月光下泛著光。七石缸裡的水靜著，映著月亮。正房的燈亮著，橘黃色的光從窗戶透出來，落在青石板上，軟軟的。
沈靜茹坐在堂屋的桌前，手裡拿著唸的一隻小襪子，正在補。針線笸籮擱在桌上，裡面有幾團線、一把剪刀、一隻頂針。她低著頭，一針一針地縫，燈光照在她臉上，她的臉紅紅的，暖洋洋的。
念和想己經睡了。東廂房的燈滅了，門關著，裡面安安靜靜的。
“回來了？”沈靜茹抬起頭，看了他一眼。
“嗯。師父師母送到了。”
“吃了沒？”
“在師母那兒吃了。她燉了雞，非要我吃完才讓走。”
沈靜茹點了點頭，低下頭繼續補襪子。針在手裡一上一下，線在燈下閃著光。陳狗兒在她旁邊坐下來，看著她的手。她的手不白，但好看，手指頭細長，指甲修得圓圓的。
院子裡很安靜。風從湖面上吹過來，涼絲絲的，帶著七石缸裡水的味道。遠處偶爾傳來一聲狗叫，叫兩聲，停了，又安靜了。
沈靜茹把最後幾針縫完，咬斷線頭，把小襪子疊好，放回針線笸籮裡。她抬起頭，看著陳狗兒。
“孩子們都睡了。”她說。
“嗯。”
“林婉和陳思在寧波，周敏和表姨陪著。這邊就我們兩個。”
陳狗兒看著她。她的眼睛亮亮的，嘴角微微翹著。
“狗兒。”她叫他。
“嗯。”
“你記不記得，你十六歲生日那天晚上？”
陳狗兒看著她。他當然記得。1982年5月，初夏。院子裡的老槐花開得正盛，一串串白生生的花穗垂下來，風一吹，簌簌地往下落，像一場細碎的雪。
“那天早上你給我煮了兩個雞蛋，說‘吃吧，長一歲，吃倆，以後長得高高的’。”他頓了頓，“蛋黃太乾，噎得我脖子伸老長。你遞給我一碗涼白開，說‘慢點吃，又沒人跟你搶’。”
沈靜茹笑了，那笑從嘴角漾開，一首漾到眼睛裡。
“後來我跟你說，我十六了。”他說，“你說‘十六了，是大孩子了’。”
“你那天晚上，搬了把椅子坐在院子裡，看著月亮。我在屋裡縫你的舊褂子，袖口磨破了，拆了線細細地補。”沈靜茹的聲音很輕，像在說一件很久以前的事，“你忽然走進來，站在我身後，我嚇了一跳，針差點扎到手指。”
陳狗兒伸手，把她的手拉過來，看了看她的食指。那上面有一個小小的針眼，結了痂，早就好了，但還在。
“你把我手裡的針線和褂子拿過去，扔在桌上。”沈靜茹看著他，眼睛亮亮的，臉微微紅了，“你說‘做我媳婦吧’。”
陳狗兒沒說話。
“我說‘你才十六，我二十八了，比你大十二歲’。”沈靜茹低下頭，手指在他手背上慢慢摸著，“你說‘那又怎樣’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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