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十五章 志遠
七月十五號，天還沒亮透，陳狗兒就起了。
他蹲完牆，打了一套拳，收了勢。灶房裡沈靜茹己經在忙了，鍋裡的粥咕嘟咕嘟地響，灶膛裡的火光照在她臉上，紅撲撲的。
“吃了再走。”她頭也不回。
“嗯。”
林婉從西廂房出來，穿了一件乾淨的碎花襯衫，頭髮扎得緊緊的。她走到灶房門口，站了一下，沒進去。
陳思在搖籃裡哼唧了兩聲，沈靜茹擦了擦手，過去拍了拍，又睡了。念和想還沒醒，東廂房的門關著——那間房沈靜茹前幾天就收拾出來了，床單換了新的，枕頭曬過，櫃子裡放著幾件新買的衣裳，長袖的、短袖的，疊得整整齊齊。鞋也買了兩雙，一雙布鞋，一雙球鞋，都擺在床底下。
“東西都備好了。”沈靜茹說。
林婉點了點頭。
陳狗兒把車開到巷口，林婉上了車，坐在後座。沈靜茹站在院門口，懷裡抱著陳思，看著車子拐出巷口。
車開了將近兩個鐘頭，到了少管所。灰白色的圍牆，鐵門關著，門口站著兩個穿制服的人。陳狗兒把車停好，林婉下了車。鐵門旁邊的小門開著，一個穿制服的坐在視窗，面前攤著幾本登記簿。
“接人的？”他抬起頭。
“嗯。馮志遠。”陳狗兒把通知書遞過去。
那人翻了翻名冊，指了指走廊。“進去等，一會兒有人帶出來。”
走廊很長，水磨石地面，牆上刷著淡綠色的漆。走廊盡頭有一排椅子，鐵架的。林婉坐下來，陳狗兒站在她旁邊。走廊裡很安靜，只有頭頂的日光燈嗡嗡地響。
等了十幾分鍾，走廊盡頭傳來腳步聲。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，篤，篤，篤。
林婉站起來。
門開了。
馮志遠站在門口。他穿著一件白色的短袖襯衫，領口有點大，露出鎖骨。頭髮剃得很短，幾乎貼著頭皮，能看見頭皮上的青茬。臉瘦了一圈，顴骨凸出來，眼窩凹進去了，下巴尖尖的，脖子上喉結突出來。他比進去的時候高了，比陳狗兒還高半個頭，肩膀也寬了，但整個人瘦得像一根竹竿，襯衫空蕩蕩地掛在身上。
他的目光從林婉臉上滑過去，落在地上。
“媽。”他說。
就一個字。聲音不大，但很清楚，在安靜的走廊裡聽得清清楚楚。林婉的眼淚掉下來了。她沒擦，就那麼站在那裡，眼淚順著臉頰往下流。她張了張嘴，想說什麼，沒說出來。
“出來了就好。”她說。聲音在抖，但一字一字說得很清楚。
馮志遠沒接話。低下頭，看著自己的鞋尖。鞋是少管所發的，黑色的布鞋，鞋幫有點髒。
“走吧。”陳狗兒說。
三個人出了少管所的大門。陽光刺眼，馮志遠眯了眯眼，抬手遮了一下。陳狗兒走在前面，林婉走在中間，馮志遠走在最後面。他低著頭，步子很快，但很輕，像怕踩到什麼。林婉的手在身側攥著，攥得指節發白。她想回頭看他，沒回頭。
上了車，林婉坐在後座，馮志遠坐在她旁邊。陳狗兒發動車子，開出少管所的大院。車裡很安靜，誰都沒說話。
“學校的事，我託人問了。”車子上了公路，陳狗兒開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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