陳狗兒看著她，她的臉紅紅的，眼睛閉著，睫毛在燈光下微微顫著。他也閉了一下眼睛，再睜開，覺得整個屋子都在晃。
“她男人打她，我把她帶回家。她想走，我讓她留。就這樣。”
方慧睜開眼睛，看著他，看了很久。“你這個人，對誰都好。”她伸手拿起酒杯又喝了一大口，這回嗆得更厲害了，咳得整個人蜷起來。陳狗兒伸手拍她的背，一下一下的。她咳完了，靠在沙發上喘氣。
“狗兒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說，我能不能也像沈靜茹那樣？有人對我好，我就跟他過？”
陳狗兒沒說話。他靠在沙發上，頭越來越沉，眼前的東西開始模糊。方慧伸手摸他的臉，手指從他額頭滑到鼻樑，到嘴唇。她說了什麼，他聽不太清了，只看見她的嘴唇在動。
後來的事，兩個人都記不清了。
只記得灶房裡的燈一首亮著，排骨涼了，魚涼了，桌上的菜沒人收了。只記得又開了一瓶紅酒，方慧自己釀的，暗紅色，稠稠的，甜絲絲的，後勁大。
兩個人你一杯我一杯，喝著喝著就迷糊了。不知道幾點，不知道誰先站起來的，不知道誰扶的誰。只記得從客廳到臥室，燈沒開，月亮從窗戶照進來，地上白花花的。只記得有人倒在了床上，被子拉過來蓋住了兩個人。
第二天早上，陽光從窗戶照進來，落在地板上。窗臺上的文竹澆過水了，葉子綠綠的，在晨風裡輕輕搖著。牆上的掛鐘滴答滴答地走，指標指向七點二十。巷子裡有人在走，腳步聲在青石板上篤篤的，越來越遠。
方慧先醒了。頭疼，胃裡翻騰，嘴裡發苦。她睜開眼，看見陳狗兒躺在旁邊，被子拉到胸口，呼吸很沉。陽光落在他臉上，他的眉頭微微皺著，像是做了什麼夢。
她盯著他的臉看了很久——他睡著的時候不像二十二歲，眉頭那幾道紋像三十多。她伸手想摸他的眉頭，手指停在半空，又縮回去了。
她慢慢翻過身，背對著他，把被子拉到肩膀，露出髮尾。頭髮散在枕頭上，幾根白的夾在黑髮裡，她自己看不見，她知道有。
陳狗兒也醒了。他睜開眼，看見方慧的背影。他躺著沒動。昨晚的事，只記得幾個片段——方慧倒酒、方慧流淚、方慧伸手摸他的臉。
後來的事，怎麼上的床，怎麼睡的，他一點印象都沒有，只有一些模糊的碎片:她的手指在他後頸上掐了一下，她嘴裡有酒味和眼淚的鹹，被子蹭到地上又被人撿起來。
他聞到她頭髮上洗髮水的味道，不是雪花膏，是那種很淡的皂香味，跟沈靜茹不一樣，跟周敏不一樣，跟林婉也不一樣。
他伸出手，輕輕搭在她腰上。她沒動，但身體繃緊了。他把她的肩膀扳過來。她低著頭，不看他。
“狗兒。”她開口了，聲音沙啞，悶在枕頭裡。“昨晚的事……忘了吧。”
陳狗兒沒說話。
“我們都忘了。你忘了，我也忘了。就當什麼都沒發生。”她的聲音在發抖，但一字一字說得很清楚。她的手指攥著被角，指節發白。
她是怕的。怕他嫌棄，怕他跑了，怕自己西十三歲了，還像個不懂事的小姑娘一樣犯傻。她更怕他答應。他要是說“好”，她就真的什麼都沒了。
陳狗兒看著她。她縮在被子裡，只露出半邊臉，眼睛紅紅的，看著枕頭邊，不看他。枕頭邊有一根長頭髮，黑色的，卷著，不知道是他還是她的。他伸手把她的臉扳過來，讓她看著自己。
“不可能。從現在起，你就是我的女人。”
他低下頭親她。她沒躲。她閉上眼睛，手攥著床單，攥得指節發白。他親得慢，不急，像是在確認什麼。他把被子推到一邊，翻身壓住她。她的手從床單上鬆開，摟住他的脖子。她的手指插進他頭髮裡，指尖涼涼的，碰到他的頭皮，他癢了一下，沒躲。
陽光從窗戶照進來，落在兩個人身上，白花花的，暖洋洋的。鍾還在走，滴答滴答的，不急不慢。文竹的影子落在窗臺上，細細碎碎的，在風裡輕輕晃著。巷子裡有人騎腳踏車過去，鈴鐺響了一聲，遠了。
方慧的眼淚又掉下來了，她沒擦，就那麼看著他。他伸手把她的眼淚擦了，她沒躲。他俯下身，貼著她的耳朵說了兩個字:“我的。”
她摟著他的脖子，指甲掐進他後頸的皮膚裡。他沒有躲，也沒有皺眉，任由她掐著。她的嘴唇貼在他耳朵上，呼吸噴在他皮膚上，熱熱的，癢癢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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