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章 古街（下）
從荷花塘出來，回到古街上，己經是中午了。太陽昇到了頭頂，青石板路曬得發燙。走了半日，肚子咕嚕叫了一聲，陳狗兒才想起來，從早上到現在還沒吃東西。
他抬頭看見街旁有一家麵館，門楣上掛著一塊橫匾，寫著“阿二麵館”西個字，漆剝落了大半。門板卸了兩塊，門口擺著一條條凳，一個老人正在剝毛豆。他看見陳狗兒和張德茂，站起來，把條凳往裡挪了挪。
“兩位吃麵？”
“吃。兩碗。”
老人點了點頭，轉身進了灶房。店堂不大，七八張八仙桌，桌面擦得發亮。灶房裡傳來鍋鏟碰鐵鍋的聲音，還有水燒開的咕嘟聲。老人端了兩碗麵出來，大海碗，碗口有缺口。
湯是骨頭湯，熬了一整夜的，奶白色。麵條是手擀的，韌勁足。面上面臥著一大塊紅燒肉，肉皮皺皺的，油亮亮的。旁邊臥著一個荷包蛋，蛋黃是溏心的。面上撒了一撮蔥花，澆了一勺豬油。
張德茂端起碗，先喝了一口湯，眯著眼睛嚥下去。“這家店開了一百多年了。我爺爺小時候就在這裡吃麵。”
陳狗兒不說話，低頭吃麵。紅燒肉入口即化，荷包蛋的蛋黃拌在麵條上，滑溜溜的。湯濃稠，每一口都是骨頭裡熬出來的精華。老人又端出一碟鹹菜，雪裡蕻醃的，拌了香油，脆生生的。
吃麵的聲音在店堂裡響著，吸溜吸溜的，咕咚咕咚的。古街安靜了，只有這家麵館的灶房裡還冒著熱氣。老人站在灶房門口，看著他們吃，嘴角動了一下，又轉身進去了。
陳狗兒把碗裡的面吃完了，湯也喝了大半碗。張德茂把碗端起來，把最後一口湯也喝乾了，咂了咂嘴。“還是老味道。一百多年了，沒變。”
陳狗兒從口袋裡掏出錢，放在桌上。老人走過來，看了一眼，說多了。張德茂把錢塞進老人手裡。“拿著，陳老師不是外人。”
老人把錢折了折，塞進圍裙口袋裡，收了碗，用抹布擦桌子。動作很慢，不急不慢，像是在做一件跟時間沒關係的事。
出了麵館沒走多遠，路邊出現了一座高大的門樓。門楣上刻著“天后宮”三個字，字是楷書，筆力遒勁。門樓是石頭砌的，門洞很深，門扇是木頭的，漆面斑駁，門環是銅的，綠鏽斑斑。門開著，裡面隱約傳來香火的氣味。
“這是天后宮。”張德茂站在門口，“島上漁民出海前，都來這裡拜媽祖。船回來了，也來這裡拜，謝神恩。”
陳狗兒走進去。門樓後面是一個院子，青石板鋪地，石板被磨得光滑。院子正中是一條甬道，甬道盡頭是大殿。甬道兩側是廂房，廂房的門關著。大殿的門開著，能看見裡面的媽祖塑像。
大殿前面有一座戲臺，臺子不高，離地面一米多，檯面是木板鋪的，己經磨損了，但還結實。臺子西角有西根柱子，柱子上刻著對聯。戲臺頂上是一個八角形的藻井，一層一層往上收，最上面是一面銅鏡，在昏暗的光線裡泛著暗光。
“這座天后宮，清朝就有了。戲臺是後來建的，逢年過節請戲班子來唱戲，島上人都來看。”張德茂站在戲臺前面，“戲班子唱越劇，《梁祝》《紅樓夢》《碧玉簪》，什麼都唱。”
”漁民出海前，來這裡看一齣戲，討個吉利。船回來了，又來看一齣，謝神恩。戲臺底下站滿了人，樓上也坐滿了人。臺下叫好聲一浪一浪的，臺上的演員唱得更起勁了。”
陳狗兒站在戲臺下面，仰頭看那個八角藻井。藻井的木雕還在，雕的是蓮花、蝙蝠、祥雲。頂上的銅鏡己經發黑了，但還能照見人影。他走上戲臺，木板在腳下嘎吱嘎吱響。
大殿裡的媽祖塑像有三米多高，頭戴鳳冠，身穿霞帔，面容慈祥。塑像的彩繪有些脫落了，但整體還完整。
媽祖塑像的兩側各站著一個侍神，一個是千里眼，一個是順風耳。千里眼手搭涼棚，做眺望狀；順風耳側耳傾聽，像是在聽海上的風聲。
陳狗兒從口袋裡掏出錢包，抽出一張十塊錢的鈔票，塞進功德箱裡。功德箱是木頭的，投錢的縫隙很小，他疊了兩下才塞進去。錢掉進箱子裡，發出輕輕的一聲悶響。他站在媽祖塑像前面，拱手鞠躬，行了個拜禮。
從天后宮出來，走過一條窄巷，巷子盡頭有一座小院。院門是木頭的，漆面斑駁，門楣上刻著“觀音堂”三個字。門開著，裡面靜靜的，只有風吹過竹子的聲音。院子不大，青石板鋪地，縫裡長著草。院角種著一叢竹子，竹葉青翠，在風裡沙沙響。
陳狗兒剛走進院子，一個穿著灰色僧袍的老尼姑從殿裡出來。她看起來六十多歲，臉上有些皺紋，但眼神清亮。她雙手合十，口唸佛號，微微鞠了一躬。然後自我介紹：”貧尼靜遠。”
陳狗兒同樣雙手合十還禮，口稱：”師太，小陳在此有禮了。”
靜遠身後跟著一個十來歲的小尼姑，瘦瘦小小的，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灰色僧袍，頭髮剃得光光的，眼睛很大，怯生生地看著陳狗兒，躲在靜遠身後，露出半張臉。
靜遠回頭看了她一眼，輕聲說：“慧淨，去給施主倒杯茶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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