道家的信眾來觀音堂，行的是拱手禮，不是合十禮。跪拜也行，但那是大禮，不是尋常香客能行的。她在這裡住了三十多年，從來沒有見過道家的人來行大禮。今天見到了。
等陳狗兒三拜三叩首起身，靜遠雙手合十，深深鞠躬。“阿彌陀佛。原來施主是道家子弟。貧尼在這裡住了三十多年，還是頭一次有道家的信眾來觀音堂行大禮。”
陳狗兒轉過身來，合了一下手。“師父教過我，見觀音即是見慈航。佛道同源，不分彼此。”
他頓了頓，“我不是遊客。我是島上學校的教導主任，姓陳。美術和體育也是我教。”
靜遠點了點頭，沒有再說什麼。
陳狗兒從口袋裡掏出錢包，抽出一張十塊錢的鈔票，塞進觀音像前的功德箱裡。功德箱是木頭的，漆面斑駁，箱子上的字己經模糊了，只能隱約看出“功德”二字。他的鈔票折了一下才塞進去，落下去的時候發出輕輕的一聲響。
小尼姑端著茶碗從灶房出來，兩隻手捧著，小心翼翼地走到陳狗兒面前，把茶碗遞過來。茶碗是粗瓷的，碗口有個缺口，茶是清茶，淡淡的，熱氣從碗口冒出來，在晨光裡細細的，首首的。
陳狗兒接過來，喝了一口。茶有一點苦味，但入口之後有一絲回甘。
陳狗兒把茶碗放在石桌上，蹲下來，看著小尼姑。
“你叫慧淨？”
小尼姑點了點頭。
“幾歲了？”
“十歲。”她的聲音很小，像是怕驚動什麼。
“讀書了嗎？”
靜遠在旁邊說：“沒去學校。貧尼只念過幾年私塾，認的字不多，教不了她什麼。正經的書，貧尼也教不了。只教她認了幾個字，念念經。”
陳狗兒看著慧淨。“你想讀書嗎？”
慧淨低著頭，不說話。她的手指把衣角攥得緊緊的，指節發白。過了一會兒，她抬起頭，看了陳狗兒一眼，又低下頭，輕輕點了一下。
陳狗兒站起來，對靜遠說：“讓她去學校讀書吧。週一到週六上課，早上八點到下午三點。書本費學雜費，我幫她交。”
靜遠雙手合十，深深鞠躬。“阿彌陀佛。陳老師，貧尼替慧淨謝謝你了。”
陳狗兒還了一禮。“九月一日開學。讓她早上八點來學校找我。我在辦公室。”
靜遠點了點頭，轉過身，看著慧淨。“慧淨，快謝謝陳老師。”
慧淨低著頭，兩隻手攥著衣角，聲音小得幾乎聽不見。“謝謝陳老師。”
陳狗兒蹲下來，看著她。“不用謝。九月一日開學，別忘了。”
慧淨抬起頭，看了他一眼，又低下頭，輕輕點了一下。
從觀音堂出來，己經是下午了。古街上的青石板在夕陽裡泛著金光。張德茂走在前頭，陳狗兒跟在後面。走了沒幾步，街邊忽然出現了一棵巨大的榕樹。
樹幹粗得要兩三個人才能抱住，樹冠遮住了半邊天，氣根垂下來，像一根根柱子，扎進地裡又長出新的樹幹。樹冠濃密，陽光從葉縫裡漏下來，在地上畫出無數晃動的光斑。
氣根有的己經比人腰還粗，從樹幹上垂下來，伸進泥土，又變成新的樹幹。一棵樹，長成了一片小樹林。
張德茂站在樹下，仰著頭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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