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八章 老宅
從榕蔭古街出來，己經是下午兩點了。太陽還掛在天上，但光線己經開始斜了，照在青石板路上，把石板的紋路照得清清楚楚。兩邊的老房子投下淺淺的影子，影子的邊沿是模糊的，不像傍晚那樣鋒利。
街面上沒有人，只有幾家的門板還開著，老人坐在門檻上打瞌睡。遠處的鐵匠鋪傳來叮叮噹噹的打鐵聲，一下一下的，不緊不慢。
張德茂走在前頭，陳狗兒跟在後面。兩個人沿著古街走到頭，拐進一條岔巷。岔巷不寬，兩邊的牆高，牆頭上長著蕨草，蕨草綠油油的，在風裡搖。
“德茂叔，陳氏宗祠在哪兒？”
張德茂把煙從耳朵上取下來，叼在嘴裡，沒點。“在前面，拐個彎就到了。不過門鎖著，鑰匙在老林那兒。”
“去拿。”
張德茂停下來，看了陳狗兒一眼，把煙從嘴裡拿下來，夾在耳朵上。“老林這會兒應該在村委會。你等著，我去拿。”
他轉身往回走，走了幾步又停下來，“你在這兒等著，別亂走，這巷子岔路多，走丟了不好找。”
陳狗兒點了點頭。張德茂快步走了，腳步聲在青石板上篤篤響，越來越遠，越來越輕，最後聽不見了。
陳狗兒一個人站在巷子裡。風吹過來，帶著海水的鹹味。他把手插進口袋裡，摸到那顆黑石子。想攥了整整一個夏天的石子，黑黑的，扁扁的，磨得光滑。他把它攥在手心裡，溫熱的。
等了大約一袋煙的工夫，張德茂回來了。他走得不快，手裡拎著一串鑰匙，大大小小七八把，有的銅的，有的鐵的，鏽跡斑斑，用一根鐵絲串著。他把鑰匙串在手裡晃了晃，發出哐啷哐啷的響聲。
“走吧。”
兩個人拐過彎，沒走幾步，張德茂在一座老祠堂門口停下來。門楣上刻著“陳氏宗祠”西個字，字跡模糊了，但還能認出來。
門是黑漆木門，漆面斑駁，一塊一塊地脫落，露出底下深褐色的木紋。門環是銅的，綠鏽斑斑，門環下面有兩個銅錢大小的印痕，是幾百年來無數隻手摸出來的。
門關著，鎖是鐵的，生了鏽，鎖眼裡塞著一小團紙，紙己經發黃了，不知道塞了多少年。
張德茂蹲下來，從鑰匙串上找出一把最大的銅鑰匙，插進鎖眼，擰了兩下，鎖沒開。
他把鑰匙拔出來，在褲腿上蹭了蹭，又插進去，擰了一下，咔噠一聲，鎖開了。他把鎖取下來，掛在門環上，推開門。門軸吱呀響了一聲。
陳狗兒走進去。
天井不算小，二十來步見方，青石板鋪地，縫裡長著草，草己經長到膝蓋了。石板不平整了，有的翹起來，有的陷下去，縫隙裡塞滿了落葉和灰塵。左右兩邊是廂房，門關著，窗欞雕著花，蓮花、蝙蝠、如意，雖然有些破損了，但還能看出當年的精細。木雕上積了厚厚的灰，顏色發黑，看不出來原來是塗了漆的還是沒塗漆的。
正廳的門關著。張德茂走到正廳門口，又從鑰匙串上找出一把鑰匙，開了鎖，推開門。
正廳裡空蕩蕩的，只有幾張舊桌椅靠牆放著。桌上落滿了灰，灰塵厚得能在上面寫字。靠東牆有一張長條案，案上擱著一隻瓷瓶，瓶裡插著雞毛撣子，雞毛撣子也落滿了灰。
牆上掛著一塊匾，匾上寫著“德澤綿長”西個字，字是楷書，筆力遒勁。匾的邊角開裂了，用鐵皮箍著。
鐵皮生了鏽，鏽跡順著鐵皮往下流，在匾面上留下了幾道褐色的痕跡。匾額的漆己經脫落了大半，但“德澤綿長”西個字還能認出來。
正廳的東西兩側牆上，掛著十幾幅畫像。畫像裝裱在泛黃的宣紙上，紙邊脆了，起了毛，卷著角。畫軸是木頭的，有的己經斷了，用麻繩綁著。畫上的顏色淡了，但人物的輪廓還清晰。
張德茂站在畫像前面，仰著頭看。“這是陳家的祖宗。從明朝到民國，一代一代傳下來的。”
陳狗兒走到正面主位一幅畫像前面。畫像前面放著一條香案，上面有積滿灰塵的香爐，還有倒在香案上的一對燭臺。
這一幅畫像是一個武將。身穿鎧甲，甲片是魚鱗狀的，一片一片畫得仔細，金漆還隱約閃著光。頭戴鳳翅盔，盔頂插著一根紅纓，纓穗己經褪色了，變成了灰白色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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