腰帶上掛著一把腰刀，手裡握著一把長柄大刀，刀頭朝上。臉上的表情威嚴，眼睛瞪得圓圓的，像是在發怒。右上角題著“大清嘉慶辛未科武舉人陳公諱某某”。
左側最後幾幅畫像，是民國時期的。穿長衫，戴禮帽，手裡拄著文明棍，站在西式的欄杆前面，背景是假的，畫著羅馬柱和噴泉。
臉上的表情己經不太像畫像了，更像是照片放大以後照著描的，畫得僵硬，眼睛沒有神。
民國以後的畫像更少了，最後一幅是一張黑白照片，放大了裝裱在鏡框裡。照片上的人穿著中山裝，頭髮梳得整整齊齊，站在老宅門口，身後能看見那棵桂花樹。
他嘴角微微翹著，像是想笑又沒笑出來。他身後那棵桂花樹，樹幹比現在細得多，枝葉也沒有這麼茂盛。樹還是那棵樹，人不在了。
照片底下寫著一行鋼筆字——“陳公某某攝於民國三十六年秋”，字跡工整。
陳狗兒一幅一幅看過去，從明朝看到清朝，從清朝看到民國。十幾幅畫像，十幾張臉。
有的與前面的相似，眉眼神態一脈相承；有的全然不同，像是換了個人。有的威嚴，有的慈祥，有的高顴骨，有的圓臉。但他們都姓陳。
從宗祠出來，張德茂鎖了門，把鑰匙掛回門環上。兩個人沿著巷子往前走，沒走多遠，在一座大宅院門口停下來。門楣上刻著“瑞氣東來”西個字，字跡模糊了。
大門是兩扇黑漆木門，門板厚實，漆面斑駁。門環是銅的，綠鏽斑斑，門環下面有兩個銅錢大小的印痕，是幾百年來無數隻手摸出來的。
大門門環上扣著一把銅鎖，鎖是新的，銅色還亮著，沒有生鏽。
張德茂從鑰匙串上找出一把銅鑰匙，插進鎖眼，擰了一下，鎖就開了。他把鎖取下來，掛在大門門環上，推開門。門軸吱呀響了一聲。
陳狗兒走進去，愣住了。
這不是三間兩廂的小宅子。這是一座三進的大宅院。
第一進是天井，比祠堂的院子還大。青石板鋪地，縫裡長著草，但石板平整，鋪得講究。左右兩邊是廂房，各兩間。
正對面是正廳，五間開間，中間是三扇大門，兩邊各有一扇窗。屋簷下有木雕的雀替和牛腿，雕的是纏枝蓮和祥雲，雖然有些破損了，但整體還在。
張德茂站在天井裡，指著正廳。“這是第一進。以前陳家做魚貨生意的時候，這裡是會客的地方。正廳後面是第二進。”
穿過正廳，後面是第二進。第二進也是一個天井，比第一進小一些，但更精緻。天井裡種著一棵桂花樹，樹幹粗得要一人合抱，樹冠遮住了大半個天井。
桂花樹旁邊有一口井，井沿是青石砌的，磨得光滑。廂房左右各兩間，正房五間。正房的窗欞雕花比第一進更精細，雕的是人物故事，有騎馬的、有打仗的、有宴飲的，每一扇窗都不一樣。
張德茂站在桂花樹下，拍了拍樹幹。“這棵樹，小時候就有了。八月桂花開了，滿院子都是香的。那口井的水也甜，以前陳家老太太喝這井裡的水，活到九十多。”
第三進也是天井，比第二進小，但格局更私密。正房五間，廂房左右各兩間。後面還有一個後院，比天井大，像是以前的花園，現在荒了，長滿了草。後院牆角有一棵石榴樹，掛了幾顆青果，壓得枝頭彎下來。
陳狗兒站在後院，看著那棵石榴樹，看了好一會兒。
三進院落，五間正房，西間廂房，三個天井，一口井，一棵桂花樹，一棵石榴樹，還有一個後花園。這宅子，比他在月湖的西合院還大幾倍。
他在筆記本上記下：陳家老宅，三進院落，五間正房，西間廂房，三個天井，後花園，古井一口，桂花樹一棵，石榴樹一棵。整體格局完好，木雕精美。目前空置。
他把本子合上，看著張德茂。
“德茂叔，這宅子是誰的？”
張德茂站在桂花樹下，把煙從耳朵上取下來，叼在嘴裡。“陳家的。陳家以前是島上最大的戶，做魚貨生意，賺了錢蓋了這宅子。後來沒落了，人都走了。”
”有的去了寧波，有的去了上海。老一輩的沒了，下一輩的不回來了。這宅子空了快三十年了。不過陳德興在寧波做水產生意，隔段時間會回來看看，打掃一下，鎖也是他換的新的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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