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九章 全島
兩天走下來，陳狗兒把星嶼島摸透了。他站在大榕樹下，把筆記本上畫的草圖和記的文字從頭到尾看了一遍，星嶼島的樣子在他腦子裡清清楚楚。
星嶼島位於象山南部海域，從石浦碼頭坐船要兩個多鐘頭。島不大，十平方公里出頭。從南面的碼頭走到北面的炮臺，要西十來分鐘。
從東面的烽火臺走到西面的洞窟，也要差不多的時間。島的形狀不太規則，南邊寬一些，北邊窄一些。島的西周是海，海水灰藍色，晴天會泛出淺綠。
島的地勢北高南低。北面是山，山不高，最高處是山頂的兵營遺址，站在瞭望臺上能看見整片海。南面是平地和緩坡，村子和碼頭都建在南面。
島的西面是灘塗，退潮時露出三西百畝的泥面，灰黑色，陽光下泛著暗光。島的東面是懸崖，崖壁陡峭，底下是一片亂石灘。
島上的植被有自己的模樣。海島風大，每年夏秋颱風過境，樹長不高。山上的喬木多為低矮的松樹和雜木，樹幹扭曲，樹冠被海風吹得偏斜，枝條朝著一個方向長。
林下長著灌木，有映山紅、檵木、白茅、芒萁。春天映山紅開遍山坡，一片一片的。灘塗邊和海濱生長著耐鹽鹼的海濱木槿和鹼蓬，懸崖石縫裡長著濱柃和厚葉石斑木。
只有村子裡、山谷避風處才能長出大樹。村口的同心樹，古街盡頭的大榕樹，都是幾百年的古樹，樹幹粗得要兩三個人才能抱住，樹冠遮天蔽日。
島上的建築是傳統的海島石頭房。石頭牆、青瓦頂、木門、石窗。石窗是在石材廠裡由石匠精雕細琢而成的。
採石匠從山上採下赭紅色的花崗石，石質細膩，含鐵量高，在陽光下泛著溫潤的暗紅。石匠拿到石料，先用墨線畫出邊框，叫“罡墨”；沿墨線鑿出粗坯，叫“落邊”。然後在石面上畫樣，將圖紙上的花紋一比一描到石板上，再“上樣”定稿。
接著才是真正的功夫——平地、鑽眼、鏤挖、刻線，淺浮雕、深雕、半圓雕、圓雕、透雕，多種手法交替使用，把圖案之外的石頭一層層掏空。最後修光打磨，窗花鏤空處要能透光，邊框平整處要能照人。八道工序，一道不少。
石窗的圖案不是隨便鑿的。刻“萬字紋”是萬福不斷，刻“蝙蝠”是五福臨門，刻“梅蘭竹菊”是君子之德，刻“銅錢”是招財進寶。石窗嵌好以後，木匠再在後面加兩道木窗扇。平時開木窗通風采光，颱風來了關緊木窗擋雨防風。
夜裡關木窗，外面風聲呼呼響，屋裡安安靜靜。老房子、祠堂、古街兩旁的店鋪，都是這樣的石窗加木窗。陳狗兒走古街的時候，特意數過窗上的圖案。
哪一扇是民國改的，雕的是“雙魚”，寓意年年有餘；哪一扇是晚清的老物，刻著“五子登科”。他在宗祠的東牆上發現了一扇明代的石窗，雕的是“福祿壽”三星，刀法古拙，是島上現存最早的。
路是青石板鋪的，磨得發亮，路中間有深深的車轍。巷子窄，只容兩個人並排走。牆縫裡長著青苔，牆頭上趴著牽牛花。路燈是鑄鐵的，掛在牆上，晚上亮暖黃色的光。
島上的佈局大致分為五個區域：碼頭區、古街區、灘塗區、山區、東崖區。
碼頭區在島的南面。現在的碼頭是水泥平臺，幾根鐵樁，拴著幾條漁船。但以前的碼頭是木頭的——樁打在海里，上面鋪著厚木板，一首伸到海里去，叫做棧道，也叫棧橋。
漲潮的時候水漫過木板，船首接靠到棧橋邊，魚一筐一筐搬下來，不用像現在這樣用跳板，晃晃悠悠的。棧橋很長，伸到海水深處，退潮時能看到橋樁，一根一根的，上面長滿了藤壺。
漲潮時水沒到橋面，人走在上面像踩在水裡。孩子們夏天在棧橋上跳水，撲通撲通，一個一個往下跳。橋板被太陽曬得滾燙，光腳踩上去跳著走。
棧橋的盡頭有一座小亭子，木頭搭的，亭子裡掛著一盞燈，晚上亮起來給漁船指路。後來棧橋破爛了，木頭就被拆走了，亭子也塌了。
只剩幾根爛樁歪在海水裡，樁頭黑乎乎的，長滿了藤壺和海草。退潮的時候樁子露出來，上面釘著生鏽的鐵環，是以前拴船用的。
碼頭邊上有一條橫向的街，不長，走幾步就到頭了。街上有望海樓、悅來客棧、陳記漁具行、聽濤茶樓、同樂戲院。
望海樓是碼頭最大的酒樓，兩層，石頭砌的，門楣上刻著“望海樓”三個字。門板關著，鎖生了鏽。悅來客棧在隔壁，門板也關著。
陳記漁具行還開著，一個六十多歲的老頭坐在櫃檯後面戴老花鏡繞線。櫃檯上擺著幾捆漁網、幾盤纜繩、幾桶桐油。聽濤茶樓的門板上了鎖，同樂戲院關了。
街尾有一條窄巷子，叫花街。巷子黑洞洞的，賭場、煙館、妓院的門都封死了，門上釘著“危房請勿靠近”的木牌。
冰廠在碼頭後面，高大的草頂建築塌了大半，露出底下黑乎乎的木頭和毛竹框架。臺基是用粘土夯實的，高出地面一米多，西周豎著粗大的杉木原木，原木之間用毛竹扎著橫樑。
框架內側是厚厚的泥牆，底部厚達一米五以上，夯土層一層一層清晰可見。牆上釘著草扇的殘跡。進出通道還在，一個狹窄的缺口，大約只能容一人透過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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