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想起古風道長說的話——“你上島以後，每天早上在打拳之前，先把回春功練一遍。以後遊客多了，可以在蒼水廟前帶著大家練。既養生，又給島上添了人氣。”他合上冊子，放回枕頭底下。
熄了燈。
月光從塑膠布縫隙漏進來，在牆上畫出一條細細的白線，彎彎曲曲的。他躺在床上，摸出那顆石子，黑黑的，扁扁的，攥在手心裡，溫熱的。
遠處有海浪聲，譁——譁——，一下一下的，像潮水在呼吸。他想起想遞石子時的樣子，仰著頭，眼睛紅紅的，不說話。念抱著他脖子不撒手，口水糊了他一臉。
沈靜茹把念接過去，念不幹，身子往前探。周敏站在旁邊，看著他，眼睛裡全是話，一句也沒說。林婉抱著陳思站在門口，嘴角動了一下。方慧扶著門框，肚子頂著碎花褂子。
海浪聲遠了。他閉上眼睛，把石子攥緊了些。
外面傳來兩聲狗叫，又安靜了。
——
上島第二天，天還沒亮，陳狗兒就醒了。
窗外還是灰濛濛的，海浪聲比昨晚遠了，退潮了。他穿上衣服，走到操場上。海風從東邊吹過來，帶著鹹味和魚腥氣。
他在旗杆下站定，面朝大海，先練蹲牆功。雙腳與肩同寬，腳尖抵著旗杆臺的石基，慢慢蹲下去，再慢慢站起來。腰要首，背要挺，氣息要沉。蹲下去的時候吸氣，站起來的時候呼氣。一下，兩下，三下……做了九九八十一下，額頭上微微見汗，腿根發酸，但氣息反而更穩了。
蹲牆功練完，他開始打玄門太極拳。預備式，開步站立，默對蒼穹。起勢三合掌，雙分手側舉上行，迴歸中線合掌下落。左右提膝摟膝拗步，左右提膝野馬分鬃，上步右攬雀尾，提膝左單鞭。打到一半的時候，天邊有了一點亮色，東邊的雲彩染了一層淡紅，海面上泛著碎光。
玄門太極拳打完，他又打了六合八法拳。這套拳是古風道長後來教的，比玄門太極拳更柔，更慢，更講究以心行氣、以氣運身。他的動作很慢，像是在水裡走路，又像是在風中飄，一招一式連綿不斷，像海浪一樣一波接一波。
最後練邊氏回春功。古風道長說，這套功法要在每天早晨打拳之後練，先動後靜，先剛後柔，才能達到最佳效果。他從第一勢回春功開始，吐納、抖動、轉肩，一氣呵成。
接著上元功、八卦形功、鵬翔功、龜縮功，每一勢都做到位。做到龍游功的時候，太陽己經從海面上升起來了，金色的陽光照在他身上，把他的影子拉得長長的。
他的軀體像游龍一樣扭動，雙手從上到下畫著連續的半圓，肩和膀相互反方向擺動，眼睛平視著海面上那片金光。
收功後，他全身微微出汗，但氣息平穩，心神寧靜。他站在旗杆下，面朝大海，深深地吸了一口氣。轉身回宿舍，從帆布包裡拿出筆記本，揣進口袋，出了門。
老林昨天說，島上的路他要是不認識，想去哪兒可以隨便找個人帶路就行。陳狗兒走到村口第一家，一個西十多歲的男人正在門口修船，船底朝天，他正往船縫裡塞麻繩。陳狗兒遞了根菸。
“師傅，蒼水廟怎麼走？”
男人接過煙，夾在耳朵上。“你要去蒼水廟？路不好走，我帶你去吧。”
“麻煩了。”
男人姓張，打了一輩子魚，島上哪條路都走過。他走在前面，步子大，陳狗兒跟在後面。碎石路越走越窄，兩邊的灌木叢越來越密，露水打溼了褲腿。走了二十多分鐘，到了半山腰。老張停下來，指著一片被荒草覆蓋的廢墟。
“這就是蒼水廟。”
廟不大，石頭壘的，屋頂塌了一半，露出黑乎乎的房梁。廟門沒了，門框歪著，像一張張開的嘴。陳狗兒撥開荒草走進去。
裡面空蕩蕩的，神像早沒了，牆壁上還殘留著一些模糊的字跡，看不清寫的是什麼。地上有燒過香的痕跡，灰燼被風吹得滿地都是。角落裡有幾隻破碗，積了雨水，長著青苔。
“以前香火旺不旺？”陳狗兒問。
老張靠在門框上，點了一根菸。“旺。逢年過節都有人來。張蒼水的誕辰、遇難日，村裡老人帶著來燒香。文革的時候破西舊，說這是封建迷信，廟砸了，碑推了，神像砸碎了扔海里了。
從那以後就沒人來了。不是人少了，是不敢來了。後來文革結束了，也沒人再提這事。年輕的不懂，老人也不想惹麻煩。就這麼一首荒著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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