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章 遺址
“走吧，去兵營遺址。”他說。
老張看了他一眼，沒問為什麼要去，轉過身往山上走。
張德茂的個子不高，但結實，像一棵被海風吹矮了的樹。他常年穿一件灰藍色的舊褂子，袖子挽到胳膊肘，露出的小臂粗壯，青筋浮起，像是用舊漁網搓成的繩子。
褂子釦子不全，最上面那顆早掉了，他用一根黑線縫了個疙瘩塞在釦眼裡。下面那顆也鬆了，晃晃悠悠的，隨時會掉。
他走路不快，但步子大，每一步都踩得實。腳上是一雙解放鞋，鞋幫泛黃了，鞋底磨得快要見布了。他走山路從來不喘，陳狗兒跟在後頭反而有些跟不上。
他走在前面，不回頭，不說話，只是偶爾停下來，從耳朵上取下煙，叼在嘴裡，沒點，吸一口空氣，又夾回耳朵上。
他的臉是那種讓人看過就忘的普通的臉。但多看幾眼，就記住了。顴骨高，臉頰凹進去一點，鼻子不大，鼻頭圓，鼻樑上有一道舊傷疤，嘴唇厚，乾裂了，起了一層白皮，他不舔，就那麼幹著。
最顯眼的是他的手。手指粗短，關節大，指甲縫裡嵌著黑的——不是泥，是魚鱗和柴油的印子，洗了三十年也洗不掉。
他用食指和中指夾著煙，菸蒂很短了還夾著，不燙手。他抽菸不吸進肺裡，在嘴裡含一下就吐出來，煙霧在面前散開，他眯著眼睛看，像是在看天氣預報。
他轉過身往山上走的時候，陳狗兒看見他的背影。褂子背後有一個巴掌大的補丁，顏色比褂子深一塊，針腳歪歪扭扭的，是他自己縫的。
補丁下面還有一個洞，沒補，露出裡面灰白色的背心。他走遠了，背影越來越小，越來越模糊，最後融在山路的拐角裡。
遺址在山頂上，從廟後面有一條碎石路上去，路窄，兩人並排走不開。陳狗兒走在前頭，老張跟在後面。
“這條路，老人說是張蒼水的兵走的。好幾百年了，石板還是那些石板。”
走了十幾分鍾，到了山頂。遺址比陳狗兒想象的要大。寨牆沿著山脊蜿蜒，雖然塌了大半，但地基還在，輪廓清晰。牆是用島上的青石壘的，一塊一塊，碼得整整齊齊，幾百年的風雨都沒把它們吹散。
陳狗兒沿著寨牆走了一段，蹲下來摸了摸那些石頭，又站起來往裡面走。兵舍的地基一排一排的，整整齊齊，能看出當年的規模。
議事廳的地基最大，在遺址正中間，青石鋪地，門檻石還在，磨得光滑。灶房、水井、庫房，每一處都能認出來。瞭望臺在最高處，幾塊巨石堆成，站在上面能看見整片海。
老張蹲在議事廳的地基上，抽著煙。“小時候常在這裡玩，躲貓貓，打仗。那時候寨牆比現在高，兵舍的牆還在，能躲進去。現在塌得差不多了。”
“文革的時候沒人來破壞？”
“這地方偏，而且都塌了，紅衛兵沒興趣。再說石頭房子你也破壞不了，總不能把地基也刨了。就是年久失修，沒人修，自己荒廢的。”
陳狗兒沒說話。他站在瞭望臺上，看著海面。海很藍，天很藍，風很大。他在本子上畫了一張草圖，標出了寨牆、寨門、兵舍、議事廳、灶房、水井、庫房、瞭望臺的位置。
從兵營遺址下來，老張帶他往西邊走。路越走越偏，兩邊的灌木叢越來越密，後來連路都沒了，荊棘擋道。老張走在前頭，用一根木棍撥開樹枝。
“洞窟在這裡頭，古代採石頭留下的。不是一個人挖的，也不是一個時候挖的。宋、元、明、清幾百年，一撥一撥人來挖。有的三五人，有的幾十號人，這兒挖個洞，那兒挖個洞。
挖到後來，洞和洞就打通了。裡面大得很，我小時候進去過一次，沒敢往裡頭走——怕迷路出不來。老輩人說，洞連著洞，一首通到山肚子裡面去。”
走了幾分鐘，前面出現了一個黑乎乎的洞口。老張停下來，指著洞口說：“這只是其中一個。那邊山坡上還有，東南西北都有，數都數不清。”
陳狗兒站在洞口往裡看。洞不大，一人多高，寬可容兩人並排。他回頭看了看西周的山坡，灌木叢後面，隱隱約約還能看見別的洞口。
有的被藤蔓遮住了，露出一條窄縫；有的塌了一半，石頭堆在外面；有的藏在大樹後面，只露出黑黝黝的一道縫。
老張蹲下來點了根菸。“以前採石頭的，哪像現在這樣有機器。拿錘子、鑿子，一錘一錘敲下來的。一個洞不夠，就再開一個。這邊敲著敲著，聽到隔壁有人敲，就知道快通了。兩個洞之間隔著一道薄牆，就那麼敲破過去，連成一片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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