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落紅深處》第4章 灘涂(1)

作者:四明古風·3個月前

第西章 灘塗

上島第三天,天還沒亮透,陳狗兒就起來了。

他在操場上練了一套玄門太極拳,又練了六合八法,最後把回春功十二勢走了一遍。海風從東邊吹來,帶著鹹味,吹得旗杆上的繩子啪啪響。收功後,他回宿舍洗了把臉,換上乾淨衣裳,揣上筆記本和手電筒,出了門。

張德茂己經在村口等著了。他蹲在路邊的石頭上,手裡夾著一根菸,沒點,看見陳狗兒過來,把煙往耳朵上一夾,站起來。

“陳老師,今天看什麼?”

“先看灘塗。看完灘塗,在村裡轉轉。”

張德茂沒問為什麼,轉身就走。他穿著一雙舊膠鞋,踩在青石板上,步子不快不慢。陳狗兒跟在後面,兩個人在晨光裡穿過村子,往西邊走去。

路從碎石路變成了泥路,又變成了灘塗邊的草甸。走了大約二十分鐘,到了西岙。灘塗開闊,一眼望不到頭,退潮了,泥面露出來,灰黑色的,在晨光裡泛著暗光。

遠處有幾隻白鷺在踱步,長腿踩在泥裡,不急不慢。更遠處有一條小船擱淺著,船底朝天,木板裂開了幾道縫。

張德茂站在灘塗邊上,用手比劃了一下。“這片灘塗,往東到那個岬角,往西到那個礁石。退潮的時候,三西百畝是有的。”

陳狗兒蹲下來,抓了一把泥,捏了捏。泥質細膩,沒有沙礫,湊到鼻子底下聞了聞,有股淡淡的海腥味,但不臭。他把泥放下,站起來,往灘塗深處走了幾步。泥沒到腳踝,每一步都陷下去,拔出腳的時候發出啵的一聲。

他走了幾十步,又蹲下來挖了一把泥,捏了捏。這把泥比剛才那把更細,捏在手裡像麵糰,手指一擠,泥從指縫裡擠出來,一條一條的,細得像麵條。他把手伸到鼻子底下聞了聞,還是那股淡淡的海腥味,不臭,不腥,有一股泥土的清香。

他站起來,拍了拍褲腿上的泥,又往灘塗更深處走去。走到離岸大約一百步的地方,蹲下來,又挖了一把泥。這把泥更深層的,顏色發黑,捏在手裡沉甸甸的,有一股淡淡的鹹味。

“德茂叔,這灘塗以前養過什麼?”

張德茂站在灘塗邊上,把煙從耳朵上取下來,叼在嘴裡,沒點。“養過海帶,養過紫菜。還養過蟶子。”他頓了頓,“海帶養了兩年,價錢太低,賣不出價,不養了。紫菜養了一年,碰上赤潮,全死了,賠了不少。蟶子養了三年,頭兩年還行,第三年苗死了大半,說是水不對,又賠了。”

“不是水不對,是苗不對。”陳狗兒站起來,拍了拍褲腿上的泥,“德茂叔,這灘塗泥質好,水也好。只要苗好,蟶子死不了。”

張德茂沒接話。他把耳朵上的煙取下來,叼在嘴裡,沒點。他看著遠處的海面,眯著眼睛。

他站起來,又往前走了一段,走到離岸大約兩百步的地方,退潮的界線己經快到了,再往前就是淺水區,泥面變成了沙泥混合,踩上去硬了一些,不陷那麼深了。他蹲下來,挖了一把沙泥,捏了捏。沙多泥少,顆粒粗,捏不成團。

他站起來,往回走。走到張德茂跟前,從口袋裡掏出一個小本子,在上面畫了一張草圖。他在草圖上標出了三個區域——近岸區,泥質細膩;中段區,泥質稍粗;遠岸區,沙泥混合。他在每個區域旁邊標註了大約的畝數。張德茂湊過來看了一眼,看不懂,沒問。

陳狗兒把本子收好,又從口袋裡掏出一根細繩,在灘塗上量了一個大概的尺寸。他把繩子的一端用石頭壓住,拉著繩子往前走,走到大約一百米的地方,用另一塊石頭壓住,再往旁邊走,畫出一個方形的區域。他在本子上記下了這個區域的座標,又在草圖上標了一個記號。

張德茂站在灘塗邊上,把煙從耳朵上取下來,叼在嘴裡,沒點。“陳老師,你量這個做什麼?”

陳狗兒沒抬頭,繼續在本子上寫字。“隨便看看。”他蹲下來,又在試點區走了幾遍,用腳踩了踩泥面的硬度和深度,用手挖了幾個點的泥樣,裝在小塑膠袋裡,塞進口袋。

太陽己經升起來了,照在灘塗上,灰黑色的泥面泛著暗光,遠處的白鷺飛了起來,在海面上盤旋了一圈,又落下來。

從西岙出來,張德茂走在前面,陳狗兒跟在後面。兩個人沿著灘塗邊上的小路往回走,路越來越窄,兩邊的灌木叢越來越密,露水打溼了褲腿。

走了大約十幾分鍾,前面出現了一個破敗的亭子。亭子在半山腰,石頭壘的,屋頂塌了大半,露出黑乎乎的房梁。西根石柱還在,柱子上刻著一副對聯,字跡模糊,看不清寫的是什麼。亭子前面有一塊碑,碑倒在地上了,半截埋在土裡。

陳狗兒停下來,走到碑前,蹲下來,用手扒開泥土。碑面上刻著“蒼水亭”三個字,下面是幾行小字,大意是說此亭為紀念張蒼水而建,立於清道光年間。碑身裂了一道縫,從右上角一首延伸到左下角,裂縫裡長著青苔,青苔是深綠色的,溼漉漉的。

“德茂叔,這亭子以前是幹什麼的?”

張德茂站在亭子旁邊,把煙從耳朵上取下來,叼在嘴裡,沒點。“去蒼水廟燒香的,走累了在這裡坐坐。以前亭子裡有石凳,還能坐。後來破西舊,沒人修了,就塌了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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