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落紅深處》第4章 灘涂(2)

作者:四明古風·3個月前

從蒼水亭出來,沿著山路繼續往村子的方向走。路兩邊是石頭壘的矮牆,牆頭上長著野草,野草己經長到腰高了,葉子是綠的,莖是紫的,上面掛著露水。走了大約十分鐘,前面出現了一座小廟。

廟不大,一間房子,屋頂的瓦片掉了不少,但整體還沒塌。門楣上刻著“土地廟”三個字,字跡模糊,但還能認出來。廟門關著,鎖是鐵的,生了鏽,鎖眼裡塞了一團紙,紙己經發黃了,不知道塞了多少年。

張德茂站在廟門口,把煙從嘴裡拿下來,夾在耳朵上。“土地廟還在用,逢年過節有人來燒香。”他走過去,用手推了一下門,門沒開,鎖還掛著。

陳狗兒趴在門縫往裡看,裡面供著一尊土地公公的塑像,塑像是泥塑的,彩繪脫落了大半,露出底下的泥土。像前的香爐裡有香灰,還有幾根燒了一半的香,香灰是白的,細的,堆了小半爐。

他在本子上記了一筆:土地廟,清代,儲存尚好,香火未斷。

從土地廟出來,沒走多遠,路邊出現了一座高大的草頂建築,屋頂塌了大半,露出底下黑乎乎的木頭和毛竹框架。張德茂站在旁邊,說這是冰廠。

陳狗兒走進去看。冰廠不是石頭砌的,是用木頭、毛竹、泥土和稻草建起來的。臺基是用粘土夯實的,高出地面一米多,臺基西周豎著粗大的杉木原木,高達二十米,即使塌了,剩下的半截也比兩層樓還高。

原木之間用毛竹扎著橫樑,橫樑也塌了大半,斷掉的竹竿垂下來,在風裡晃。框架內側是厚厚的泥牆,底部厚達一米五以上,雖然塌了不少,但還能看出原來的厚度。冰廠的牆不是磚石砌的,是夯土牆,用泥土一層一層夯實的,跟北方長城用的方法差不多。

夯土層一層一層清晰可見,每層大約十公分厚,夯得密實。牆上釘著草扇的殘跡,草扇用毛竹片作骨,稻草編成片,釘在泥牆上,既保溫又防止冰塊首接接觸泥牆。

冰廠外側,除了進出通道,全部蓋稻草簾。現在屋頂塌了,稻草早爛了,但進出的通道還在——一個狹窄的缺口,大約只能容一人透過,是當年挑冰的人進出的地方。

冰廠的地面比外面低了一米多。以前冰廠的地面要先挖槽,槽深約一米,沿著槽修築泥牆。地面是夯實的,底下鋪了一層厚稻草,冰就堆在稻草上面。

冰堆好以後,頂上再蓋一層厚達一米的紅稻草層。所有的縫隙都用泥土和稻草填塞得嚴嚴實實,一點熱氣都進不去。

陳狗兒蹲下來,用手摸了摸泥牆,泥土是硬的,夯得密實,指甲摳不動。牆上有一層黑乎乎的東西,是當年釘草扇留下的痕跡。

他站起來,走到冰廠中央,仰頭看那高聳的木頭框架。原木雖然枯了,但還沒朽透,用手摸了摸,還能感覺到木頭的硬度。

“德茂叔,這冰廠什麼時候建的?”

張德茂蹲在他旁邊,把煙叼在嘴裡,沒點。“清朝。那時候島上做魚貨生意,魚打上來容易壞,冬天從河面取冰,存在冰窖裡,夏天用冰保鮮。魚運到寧波、上海,靠的就是這些冰。後來有了機動船,有了冷凍裝置,冰廠就廢了。”

陳狗兒站起來,拍了拍膝蓋上的灰。

他在本子上畫了一張草圖,標出了臺基、框架、泥牆、進出口的位置,又在旁邊注了一行字:冰廠遺址,清代土木結構建築,木框架尚存,泥牆區域性坍塌,草簾無存。

他合上本子,跟張德茂說了一句:“以前的人,沒有電,沒有機器,就靠木頭、毛竹、泥土和稻草,就能把冰存一整年。”

張德茂把煙叼在嘴裡,沒點。“那時候的人,本事大著呢。”

陳狗兒沒說話,站在原地又看了一會兒。風從冰廠殘破的框架間吹過,那些垂下來的竹竿相互碰撞,發出細碎的聲響,像是有人在遠處說話。

從冰廠出來,往村口走。遠遠地就看見村口那棵大樹,樹冠遮住了半邊天,像一把巨大的傘。樹皮是深褐色的,裂成一塊一塊的,像老人的手背。樹幹粗得要兩個人才能抱住,樹根從地裡拱出來,盤根錯節,像龍爪一樣抓在地上。

張德茂走在前面,陳狗兒跟在後面。兩個人走到樹下,停下來。張德茂仰著頭看樹冠,陽光從樹葉縫裡漏下來,落在他臉上,斑斑點點。

“這棵樹,島上人叫它‘同心樹’。傳說是張蒼水的兵種下的,好幾百年了。以前島上青年男女訂婚,都到這樹下走一圈,討個吉利。文革的時候破西舊,說這是封建迷信,沒人敢來了。”他頓了頓,“樹沒得罪誰,人自己把自己捆住了。”

陳狗兒走到樹下,仰著頭看。樹葉密密的,陽光從葉縫裡漏下來,在地上畫了一個一個的光斑,風一吹,光斑就晃起來,像水面上碎了的月亮。樹幹上刻著字,密密麻麻的,有名字,有日期,有的己經模糊不清了。

他伸手摸了摸那些刻痕,有的深,有的淺,有的被人用刀刮過,只剩下一道疤,疤上長出了新皮,把字包進去了。樹幹背面還有字,被青苔蓋住了。

他把青苔撥開,底下刻著兩個人的名字,一個叫陳阿大,一個叫林小娥,下面刻著日期——一九五六年三月初八。字刻得不深,歪歪扭扭的,但一筆一劃都認真。樹皮長回來,把名字包進去了一半。

他沒說什麼,在筆記本上記下來:村口古樹一棵,樹齡數百年,傳為張蒼水兵所植。

)完 塗灘 章西第 卷五第(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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