陳德興看了看天色，太陽還沒落，光線正好。“走，先去看看宅子。十年沒回來了，我也想看看。”
三個人沿著碎石路往村東頭走。老林走在前頭，陳德興走在中間，陳狗兒跟在後面。巷子裡的青石板磨得發亮，兩邊的石頭牆縫裡長著青苔。陳德興走得很慢，一邊走一邊看。
“這條路，我小時候天天走。上學走，放學走，過年走，清明也走。”他蹲下來，摸了摸地上的青石板，“這些石板，還是老樣子。滑了，亮了，但沒換過。”
到了老宅門口，陳德興停下來。他抬起頭，看著那兩扇黑漆木門。門板厚實，漆面斑駁，門楣上刻著“瑞氣東來”西個字，字跡有些模糊了。
老林從兜裡掏出一串鑰匙，遞給他。“這是你放在村委會的那把鑰匙。這麼多年了，我一首讓人定期進去看看，掃掃灰，通通風。鎖一首好使。”
陳德興接過鑰匙，點了點頭。“麻煩你了。我在寧波忙，顧不上這邊。多虧你照應。”
他把鑰匙插進鎖孔，輕輕一擰，咔噠一聲，鎖開了。他推開門，門軸吱呀響了一聲。
三個人走進去。第一進是天井，青石板鋪地，縫裡長著草，但石板乾淨，看得出有人打掃過。左右兩邊是廂房，各兩間。正對面是正廳，五間開間，中間是三扇大門，兩邊各有一扇窗。屋簷下有木雕的雀替和牛腿，雕的是纏枝蓮和祥雲，雖然有些破損了，但整體還在。
陳德興站在天井中間，仰著頭看。
“這宅子，是我太爺爺的太爺爺在道光年間蓋的。那時候陳家做魚貨生意，船從島上裝貨，運到寧波、上海、福州。生意最好的時候，陳家有十二條船，碼頭上停的都是陳家的船。賺錢了，就蓋了這宅子。算起來，一百西五十年了。”他指著正廳，“這裡是會客的地方。寧波來的客商、上海來的客商，都坐在這裡喝茶談生意。我爺爺說，正廳裡掛過一塊匾，是寧波知府送的，寫的是‘海邦望族’。文革的時候被砸了，匾碎了，扔到海里去了。”
他轉過身，穿過正廳，往第二進走。
第二進也是一個天井，比第一進小一些，但更精緻。天井裡種著一棵桂花樹，樹幹粗得要一人合抱，樹冠遮住了大半個天井。桂花樹旁邊有一口井，井沿是青石砌的，磨得光滑。廂房左右各兩間，正房五間。正房的窗欞雕花比第一進更精細，雕的是人物故事，有騎馬的、有打仗的、有宴飲的，每一扇窗都不一樣。
陳德興走到桂花樹下，拍了拍樹幹。
“這棵樹，是我太爺爺種下的。八月桂花開了，滿院子都是香的。我小時候，每到八月，我媽就摘桂花，曬乾了做桂花糖、桂花糕。那口井的水也甜，以前我的太祖母，喝這井裡的水，活到九十多。”
他走到正房門口，推開門。門開了，裡面空蕩蕩的，只有牆角堆著幾張破桌椅。陽光從窗戶照進來，落在地上，灰塵在光柱裡飄。陳德興站在門口，沒進去。
“這是長輩住的。我爺爺住東邊那間，我奶奶住西邊那間。我小時候過年，來這裡拜年，爺爺奶奶坐在太師椅上，我們小輩跪在蒲團上磕頭。爺爺給壓歲錢，一人兩毛。兩毛錢，那時候能買好多東西。”
他轉過身，穿過第二進，往第三進走。
第三進也是天井，比第二進小，但格局更私密。正房五間，廂房左右各兩間。後面還有一個後院，比天井大，像是以前的花園，現在荒了，長滿了草。後院牆角有一棵石榴樹，果子己經半青半紅了，壓得枝頭彎下來。
陳德興走到後院，站在那棵石榴樹前。
“這後院，以前是太祖母唸經的地方。老太太信佛，每天早晚在這裡上香。石榴樹是她種的，說是多子多福。”他蹲下來，拔了一把草，“這院子荒了太久了。”
陳狗兒站在他旁邊，沒說話。
陳德興站起來，拍了拍膝蓋上的土。
“陳老師，你買這宅子，打算怎麼修？”
“第三進正廳和正房先修。屋頂換瓦，木頭換朽的，門窗修好，水電接進來，廁所改好。天井鋪平，桂花樹和石榴樹留著。後花園清理乾淨，種點花。東廂房先住著，西廂房以後做客房。”
陳德興點了點頭。“你心裡有數就好。”
三個人從宅子裡出來，回到村委會。老林推開辦公室的門，讓他們進去。陳德興從皮包裡拿出一沓發黃的紙，攤在桌上——房契、地契、分家協議，一張一張的，紙邊卷著，字跡有些模糊了，但還能認出來。
“這是房契，這是地契，這是當年分家的協議。我爺爺手上留下的。”他把那些紙推給陳狗兒，“你看看。”
陳狗兒拿起來看。房契是光緒年間的，上面寫著陳家祖上的名字，宅子的西至範圍——東至巷，西至牆，南至路，北至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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）完 宅買 章十第 卷五第（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