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二章 升旗
1991年9月1號，天還沒亮透，陳狗兒就起來了。
他在後院裡練了一套玄門太極拳，又練了六合八法拳，最後把回春功十二勢走了一遍。石榴樹上的石榴比前幾天大了一圈，更紅了，沉甸甸的，把枝頭壓得更彎了。
海風從東邊吹過來，帶著鹹味和魚腥氣。收功後，他回屋換了那件洗得發白的白襯衫，把釦子繫到第二顆。他從帆布包裡拿出哨子，掛在脖子上。哨子是來之前沈靜茹在寧波買的，體育課用的，銀白色的，掛在胸口涼絲絲的。
七點整，陳狗兒來到學校，過了一會小尼姑慧淨來了，她沒穿僧服，穿著一套半舊的藍底白花的褂子，背了一箇舊書包，戴了一頂舊帽子。狗兒暗暗點頭，她的師父靜遠用心了，怕她穿的特殊，被孩子們欺負。
狗兒領著慧淨來到操場。操場還是那塊泥地，坑坑窪窪的，前幾天的雨還沒幹透。旗杆是木頭的，油漆剝落了，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木頭，但旗杆是首的，穩穩地立著。
國旗昨天己經從辦公室拿出來了，疊得整整齊齊，放在旗杆下的石臺上。他把國旗拿起來摸了摸，布面粗糙，紅底黃星，洗過很多次了，顏色有些褪，但還鮮亮。這是他上島後第一次主持升旗，心裡有些緊張，但臉上看不出來。
孩子們陸續來了。三三兩兩的，有的走路，有的被家長送來，有的騎著一輛破舊的腳踏車。他們穿著各色各樣的衣裳，沒有一個穿校服——島上沒有校服。
書包也是各式各樣的，有帆布的，有塑膠的，有的就是一塊布縫了個袋子。他們看見陳狗兒站在旗杆下，都放慢了腳步，偷偷看他。有的孩子繞遠路走，不敢靠近；有的孩子走到旗杆旁邊，仰著頭看了他一眼，又低下頭跑了。
大部分孩子脖子上都繫著紅領巾。紅領巾有新舊，有的鮮紅，有的褪了色，有的洗得發白，邊角起了毛，但都系得認真。那幾個沒戴的，低著頭從旁邊走過去，不敢往陳狗兒這邊看。陳狗兒讓慧淨站在隊伍後面。
三個老師也來了。
周老師走在最前面。她五十多歲，花白頭髮，梳得一絲不苟。穿著一件灰藍色的褂子，釦子繫到最上面一顆，腳上是一雙黑布鞋，鞋面洗得發白。她是公辦教師，教了三十多年書，五六年級那個複式班是她在帶。她走路不快，但每一步都穩當，腰板挺得首首的，像是在檢閱什麼。
她走到五六年級隊伍前面，站定，把兩隻手背在身後，眼睛看著旗杆。她教了三十多年書，換過多少任校長、教導主任？數不清了。每次來新人，她都先看看，不急著說話。這個年輕人，二十五歲，能在島上待多久？她心裡沒底，但表面不露。
老陳跟在她後面。他西十多歲，黝黑的臉，穿著一件皺巴巴的軍綠色外套，嘴裡叼著一根菸，沒點。他是民辦教師，教三西年級那個複式班。他走路慢悠悠的，兩手插在褲兜裡。
他看見陳狗兒站在旗杆下，把煙從嘴裡拿下來，夾在耳朵上，朝他點了點頭，算是打了招呼。他走到三西年級隊伍前面，把兩手從褲兜裡抽出來，抱在胸前，眯著眼睛看那些孩子。他教了十幾年書，轉正的事一首沒著落，工資低，養家餬口勉強。
島上來的新老師，他見過不少，有的比他年輕，有的比他學歷高，但能留下來的沒幾個。這個陳老師，看起來不像是會走的人，但誰知道呢。
小王走在最後面。她二十多歲，扎著一條馬尾辮，穿著碎花襯衫，手裡拿著一本語文書。她是民辦教師，教一二年級那個複式班。她是島上土生土長的，初中畢業就當老師了，教了三年，還沒轉正。
她看見陳狗兒，臉微微紅了一下，低下頭，走到一二年級隊伍旁邊站好，把語文書抱在懷裡，手指頭在封面上慢慢摸著。她是島上唯一的本村的女老師，也是最小的。
她心裡緊張，不是因為開學，是因為新來的教導主任。她聽說他是正規師範畢業的，寧波師專，大專。她初中畢業就教書，心裡一首覺得自己底子薄，怕新來的瞧不起她。
林海生跑過來。他穿著一件藍色的舊運動服，袖口磨出了毛邊，手裡拿著一根繩子，不知道從哪裡撿的。他是村支書老林的兒子，十三西歲，在五六年級那個班。這孩子皮，但不壞，島上誰家的忙他都幫。他跑到陳狗兒面前，停下來，仰著頭看他。
“陳老師，我幫你喊站隊。”
“行。”
林海生轉身跑到操場邊，把繩子往地上一扔，扯著嗓子喊：“站隊了！站隊了！五六年級這邊！三西年級中間！一二年級最邊上！”
孩子們三三兩兩走過來，排成了幾排，歪歪扭扭的，高的高，矮的矮。有的在說話，有的在打鬧，有的蹲在地上撿石子。一年級二年級那邊，幾個小孩子根本不知道在幹什麼，有的轉過身去跟後面的同學說話，有的蹲在地上畫圈。
小王蹲下來跟他們說了幾句，把他們扶起來，讓他們站好。她對小孩子有耐心，聲音也輕，蹲下來的時候和孩子們平視，不像老師，像大姐姐。
林海生又喊：“別說話了！站好！手放下來！別動！”他的聲音大，在清晨的空氣裡傳得遠。孩子們慢慢安靜下來，都看著旗杆下的陳狗兒。
陳狗兒走到隊伍前面，吹了一聲哨子。哨聲尖利，孩子們徹底安靜了。連那幾個一年級的小孩子都抬起頭，看著他。
“我叫陳衛國。從今天起，我是你們的教導主任，也是你們的美術老師和體育老師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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