陳狗兒放下右手，拉動繩索，把國旗升上去。他拉得很慢，繩子在滑輪上發出吱呀吱呀的聲音。國旗一點一點往上升，風把旗吹開了，嘩啦啦地響。孩子們仰著頭看，手還舉著，眼睛裡有光。
那些光不是亮的，是那種——他說不上來，像是第一次看見什麼東西，還不知道那是什麼，但被它吸引住了。國旗升到頂了。他把繩子系在旗杆底座上，繫了兩個死結。
“禮畢。”
孩子們把手放下來。有的甩了甩胳膊，有的摸了摸紅領巾，有的在衣服上蹭了蹭手心的汗。
“現在，做廣播體操。以後每天早上，升完國旗就做操。今天第一天，我帶著你們做。你們跟著我學。不會做沒關係，看著我做，跟著做。做幾天就學會了。”
他站到隊伍前面，背對著孩子們。
“預備節。預備——起。”
他把手伸出去，孩子們跟著伸出去。他把手收回來，孩子們跟著收回來。動作不整齊，有的快，有的慢，有的伸錯了胳膊。有的孩子壓根沒動，站在那裡看別人做。
林海生在做，動作很大，像是在甩胳膊，但他認真，眼睛盯著陳狗兒的後腦勺，跟著他做每一個動作。慧淨模仿著陳狗兒的動作，雖然不標準，但是很認真。
一年級二年級那邊，幾個小孩子根本不知道在幹什麼，有的蹲在地上撿石子，有的轉過身去跟後面的同學說話。小王蹲下來跟他們說了幾句，把他們扶起來，讓他們站好。
她教了三年書，帶過兩屆一年級，知道怎麼哄小孩子。她把手舉起來，小聲說“看老師，跟老師做”，小孩子看著她的手，慢慢跟著做了。
陳狗兒沒停，一節一節做下去。第一節伸展運動，第二節擴胸運動，第三節踢腿運動，第西節體側運動，第五節體轉運動，第六節全身運動，第七節跳躍運動，第八節整理運動。他做得不快不慢，每個動作都做到位。他做操的時候不說話，只用哨子。吹一聲，換一個動作。
孩子們跟著他，像一群學飛的小鳥，笨拙但認真。有的孩子動作誇張，像是在跳舞；有的孩子動作小，像是在偷偷摸摸地做。但沒有人說話，沒有人打鬧。
一百多個孩子站在泥地上，跟著一個穿白襯衫的年輕人，做著他們從沒做過的廣播體操。太陽從海面上升起來了，金色的光照在操場上，照在孩子們的臉上，照在那面嶄新的國旗上，也照在他們胸前的紅領巾上。
操做完了。陳狗兒轉過身來，走到隊伍前面。他的白襯衫後背溼了一塊，額頭上也有汗。孩子們喘著氣，有的在擦汗，有的在整理衣服，有的把紅領巾歪了，正了正。
他看著那些孩子，那些臉。一百多個孩子，大的十三西歲，小的六七歲。他們站在泥地上，有的鞋破了，有的褲腿短了一截，有的衣服上打著補丁，有的頭髮亂得像鳥窩。但他們的眼睛都是亮的，胸前的紅領巾在晨光裡紅得刺眼。
“從今天起，每天早上我們都要升國旗，做廣播體操。這是規矩。我會讓周老師、老陳、小王老師監督你們。誰不做，誰偷懶，我會找他談話。”
他停了一下。
“我是你們的教導主任。以後你們有什麼事，可以來找我。我在辦公室。美術課和體育課上，我會教你們畫畫、做操、跳繩、扔沙包。以前這些課沒人上，現在我來上。你們要認真學，不要搗亂。”
他看了看周老師，看了看老陳，看了看小王。三個老師都在聽他說話。周老師面無表情，但眼睛裡有一點光。教了三十多年書，她見過太多老師來來走走，但這個年輕人說話的方式不太一樣，不喊口號，不擺架子，就是說話。
老陳把煙從嘴裡拿下來，夾在耳朵上，看著他。這個新來的教導主任，跟他見過的其他教導主任不太一樣。那些人來了就坐在辦公室，等著老師去彙報，學生去彙報，他倒好，自己站在操場上，帶著孩子們做操，還親自喊口令。
小王抬起頭，語文書還抱在懷裡，手指頭己經不摸了。她心裡那塊石頭落下來了，這個教導主任沒有瞧不起她，沒有問她是哪個學校畢業的，沒有看她的教案，也沒有說她教得不好。她安心了一些。
陳狗兒叫住了小王，把慧淨領到小王身邊，對小王說：”這是慧淨，十歲，識得一些字，讓她從二年級讀起。”
小王說：”我認識她。陳老師你放心。”
陳狗兒對慧淨說：”不懂的地方問王老師，也可以問我。”慧淨點頭應許。
陳狗兒對學生們說：“好了。散會。各班帶回教室，按課表上課。第一節是語文課，第二節是我給五六年級的美術課。三西年級的體育課在下午。一二年級的美術課在明天。”
孩子們散了。林海生沒走，站在原地看著他。
“陳老師，廣播體操我學會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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