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三章 美術
開學前，陳狗兒給沈靜茹寫了一張清單。HB鉛筆一百二十支，2B鉛筆一百二十支，4B鉛筆一百二十支。繪圖橡皮一百二十塊。卷筆刀一百二十個，要手搖的那種。圖畫本一百二十本。A4列印紙五包。還要一個畫架，木頭的，寫生用的那種，三條腿，能架畫板；再配一塊畫板，西開大小。
清單寫在一張紙上，摺好，交給船老大帶出島。
沈靜茹在月湖收到清單，第二天就開車去了寧波的文具批發市場。她一個人去的，方慧肚子大了，不方便。周敏和林婉在家帶孩子。沈靜茹把車停在市場門口，一家一家看，一家一家比。HB、2B、4B各拿了一百二十支，老闆說買得多，每種送了十支。卷筆刀手搖的那種，老闆從倉庫裡翻出兩箱，一箱六十個，總共一百二十個，每個上面印著熊貓吃竹子的圖案。沈靜茹開啟一個試了試，搖起來順滑，木屑從旁邊的小門掉出來，不卡。橡皮一百二十塊，白的，軟的，擦了不傷紙。圖畫本一百二十本，每本二十頁，封面印著“圖畫本”三個字。A4列印紙五包，國產的，紙白，不洇墨。
畫架在市場的二樓，賣美術用品的店裡。沈靜茹挑了一個寫生畫架，松木的，三條腿，能摺疊，開啟後能調高度，桌面可以傾斜，畫板擱在上面穩穩的。老闆說這是外出寫生用的，你們在學校裡用也合適。她又挑了一塊西開畫板，也是松木的，薄薄的，不重。老闆送了兩卷美紋紙，貼在畫板邊上，固定畫紙用的。沈靜茹想了想，又買了一沓大白紙，裁成西開大小，夾在畫板上做示範用。
東西裝上車，後備箱塞得滿滿的，後座也堆了不少。沈靜茹開車回月湖，把東西一箱一箱搬下來，碼在灶房門口。她給船老大打了個電話，說有一批貨要運到星嶼島。船老大說後天開船，你把貨送到石浦碼頭就行。
第二天一早，沈靜茹把貨裝上車，開到石浦碼頭，一件一件搬下來，碼在碼頭上。船老大看了那幾個大紙箱，說你們這陳老師，開學比我們過年還忙。船開的時候，沈靜茹站在碼頭上，看著船慢慢走遠。風大，她用手攏了攏頭髮，轉身開車回了月湖。
東西運上島的那天，陳狗兒去碼頭接貨。船老大把紙箱一個一個搬上碼頭，摞在一起，堆得像小山。張德茂也來幫忙，兩個人把紙箱扛回學校，放在宿舍床底下。畫架和畫板輕，陳狗兒自己扛著，畫板夾在胳膊底下，畫架搭在肩膀上，走在青石板路上，引得幾個在巷口曬太陽的老人歪著頭看。
開學後的一節美術課，陳狗兒提前把東西分好。HB、2B、4B各一支，用橡皮筋紮在一起，紮了一百二十捆。卷筆刀每人一個，橡皮每人一塊，圖畫本每人一本，A4列印紙每人五張。他讓幾個大個子男生幫忙，把一捆一捆鉛筆、一卷一卷卷筆刀、一塊一塊橡皮、一本一本圖畫本、一沓一沓列印紙，發到每個學生手裡。孩子們捧著新鉛筆、新卷筆刀、新橡皮、新圖畫本，翻來覆去地看，捨不得用。
上課鈴響了。
陳狗兒走進一二年級的教室。小王己經站在講臺旁邊了，手裡拿著聽課筆記。她教一二年級的複式班，語文數學都是她教。美術課她不教，陳狗兒教，但她要來聽課，這是她自己要求的，說要跟陳老師學。
陳狗兒把畫架支在講臺邊上，三條腿撐開，調好高度，把畫板擱上去，用美紋紙把一張大白紙貼在畫板上。孩子們看著那個木架子，不知道是什麼東西，眼睛跟著陳狗兒的手轉。
他轉過身，在黑板上寫了自己的名字——“陳衛國”。粉筆字寫得不漂亮，但工整，一筆一劃。
“我叫陳衛國。從今天起，我教你們美術。”
他從帆布包裡拿出鉛筆、橡皮、卷筆刀，擺在講臺上。
“HB、2B、4B，各一支。HB打底稿，2B勾線，4B畫明暗。三支鉛筆，三種用法。”
他站到畫架旁邊，拿起一支HB鉛筆，在白紙上畫了一條海浪線。線條輕，淡，白紙上的鉛筆痕跡在陽光下清清楚楚。他換了一支2B，在HB的線上又描了一遍，線條重了，黑了。他又換了一支4B，在海浪線的側面塗了幾筆，塗完用手指一抹，淡淡的一層灰，像陰影。孩子們伸長脖子看，後面的孩子站起來，前面的孩子頭往前探，都盯著那張白紙。
“HB輕，畫錯了好改。底稿打好了，再用2B把該重的線條勾出來。最後用4B畫陰影。”
他把三支鉛筆舉起來，讓孩子們看清楚筆桿上印的字。HB、2B、4B，三種鉛筆，三種軟硬。孩子們低頭看自己手裡的鉛筆，有的找到了HB，有的找到了2B，有的翻來翻去找不到，同桌幫他找。
小王坐在教室後面，低著頭在聽課筆記上寫字，寫得很慢，一筆一劃，把陳狗兒說的每一句話都記下來。她記下了“HB打底稿，2B勾線，4B畫明暗”，記下了“輕的畫，重的描，陰影用手指抹”。她的字不好看，但記得認真。
“今天畫海。你們天天看海，海是什麼顏色？不是藍的。早上是灰的，中午是藍的，傍晚是金的。颱風來的時候是黑的，天晴的時候是綠的。你們比我熟悉海。今天不畫別的，就畫海。畫你們心裡的海。先打草稿，用HB。打好了草稿，再用2B勾線。最後用4B畫陰影。開始。”
孩子們低頭畫畫。鉛筆在紙上沙沙響。一二年級的孩子小，坐不住，但畫起畫來一個個都安靜了。有的畫得快，幾筆就畫完了，畫了一個圓圈當太陽，畫了幾條波浪線當海。有的畫得慢，一筆一筆地描，像在做一件很認真的事。
陳狗兒在教室裡走了一圈。有的孩子畫了魚，有的孩子畫了船，有的孩子畫了岸邊的石頭房子。他蹲下來看一個男生的畫，男生畫了一隻鳥，不像鳥，但翅膀是張開的。他站起來，繼續走。
走到倒數第二排，他停下來。慧淨坐在那裡，低著頭，筆在紙上動得很慢。她穿著半舊的藍底白花褂子，頭髮剃得短短的，戴著舊帽子。不仔細看，認不出她是觀音堂的小尼姑。她桌上擺著HB、2B、4B三支鉛筆，整整齊齊排在課本旁邊。卷筆刀在鉛筆旁邊，搖過，筆尖是錐形的。橡皮在課本上面，白色的一塊，乾乾淨淨。
陳狗兒彎下腰看她的畫。紙上畫的不是海。畫的是一叢竹子，從紙的底部一首長到頂部，一節一節，竹葉從節上長出來。竹子畫得不像，比例不對，竹節太密，竹葉太寬。但線條有勁，不是小孩畫畫那種軟綿綿的筆觸。竹葉的走向是從下往上衝的，像有人在後面推著它們長。她用的是HB鉛筆，但線條的輕重控制得很好，該重的地方重，該輕的地方輕，筆尖始終很細，沒有禿。
他看了一會兒，蹲下來。
“別人都畫海，你怎麼畫竹子？”
慧淨抬起頭，看了他一眼，又低下頭，聲音很小：“我不會畫海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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