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嫂子說,以後你晚飯早點來,別等天黑了。島上巷子窄,路不好走。”
陳狗兒點了點頭。
從老陳家出來,天己經黑了。巷子裡的路燈還沒亮,青石板路在月光下泛著灰白色的光。陳狗兒走得很慢,皮鞋踩在石板上,篤篤響。
轉過一個彎,前面出現了一座小院,院門虛掩著,裡面透出昏黃的燈光。那是周老師住的地方。他在門口站了一會兒,聽見裡面有說話聲,聽不清說什麼,語速慢慢的,像是在拉家常。他沒進去,繼續走。
第二天一早,陳狗兒又去了一趟碼頭。船老大從石浦帶回來一筐雞蛋,是沈靜茹託人買的。雞蛋裝在木屑裡,一個一個碼好,路上顛簸,碎了兩個,蛋液滲進木屑,黏糊糊的。陳狗兒把碎的撿出來,剩下的數了數,六十三個。
從碼頭出來,他沒去學校,先去了觀音堂。
院子裡的竹子青翠,葉片上還掛著露水。靜遠師太正在殿裡上香,香菸細細的,首首的。慧淨蹲在院子角落裡,地上鋪著一張皺巴巴的紙,手裡捏著鉛筆,正在畫什麼。
陳狗兒把雞蛋筐放在石桌上,沒急著進殿,走過去蹲下來看。慧淨畫的還是竹子。不是美術課上他教的那種一簇一簇的竹葉,是她自己記在心裡的竹子——觀音堂院子裡的那叢竹子。
竹節一節一節往上長,竹葉從節上長出來,有的向上衝,有的向兩邊斜,有的垂下來。她用的是HB鉛筆,線條輕重控制得很好,竹節的地方重一些,竹葉的尖端輕一些。鉛筆的痕跡在粗糙的紙上沙沙響。
陳狗兒看了很久。慧淨不知道他蹲在後面,低著頭,一筆一筆地畫,嘴唇抿著,眉頭微微皺著。她畫完一根竹子,又畫一根,兩根竹子靠在一起,一高一矮,竹葉交錯。
她畫到竹葉交叉的地方,停下來,看了看,用2B鉛筆加深了幾片葉子的邊緣,讓它們從背景裡跳出來。
他站起來,走進殿裡。靜遠師太上完香,轉過身來,雙手合十。陳狗兒也合了一下手。
“師太,這是我從寧波帶來的雞蛋。給慧淨吃的。她長身體,光吃素菜不夠。”
靜遠師太看了一眼石桌上的竹筐,沒說話。
“這些雞蛋都是沒有受精的,孵不出小雞,不算有生命。佛教戒律裡,沒有受精的雞蛋是可以吃的。不能吃的是受過精的、有生命跡象的。這些都沒有,您放心。”
靜遠師太低著頭,手指捻著念珠,一粒一粒的。過了一會兒,她嘆了口氣,說了一句:“罪過。”
陳狗兒沒有接她的話,轉過身,指了指蹲在院子角落裡的慧淨。
“師太,這個孩子畫畫有天分。不是練出來的,是天生的。您看那幾根竹子,她天天看,天天畫,己經畫到心裡去了。”
靜遠師太站在殿門口,手裡捻著念珠,看著蹲在角落裡的慧淨。陽光從竹葉縫裡漏下來,落在慧淨的舊帽子上,斑斑點點。
“她來的時候才三歲,什麼都不懂。我就教她認字,唸經。畫畫的事,沒人教過她。”
“所以我要教她。學校有美術課,我會教她。她在家裡畫的時候,紙和筆我會給她準備好。您不用操心這些。您只要讓她畫就行了。她畫什麼都行,竹子、花、鳥、魚、海,什麼都行。不要攔她,不要說她畫得好不好,讓她畫就行了。這個孩子有靈氣,不能耽誤了。”
靜遠師太捻著念珠的手指停了一下。她看著慧淨,看了好一會兒,才點了點頭。
陳狗兒從殿角拿出那隻陶罐,把雞蛋一個一個放進去。他放得很慢,每一個都仔細檢查,有沒有裂縫。慧淨從門口跑進來,蹲在陶罐旁邊,幫陳狗兒遞雞蛋。她的小手捧著雞蛋,小心翼翼的,像捧著什麼寶貝。
“每天給慧淨吃一個。白煮、蒸蛋羹都行。她正在長身體,不能缺營養。”陳狗兒把最後一個雞蛋放進陶罐裡,站起來,拍了拍手上的灰。
靜遠師太雙手合十,微微鞠躬。“阿彌陀佛。陳老師有心了。”
陳狗兒走到院子中間,又看了一眼慧淨的畫。她還在畫,竹葉一片一片地長出來,紙上的竹子越來越多,越來越密。鉛筆在紙上沙沙響,像是雨打在竹葉上。
他轉過身,走出觀音堂。院門吱呀響了一聲,他沒有回頭。陽光照在青石板路上,亮晃晃的。風吹過來,帶著海水的鹹味和竹葉的清香。
他走得很快,步子大,皮鞋踩在石板上,篤篤響。他想,等她長大了,畫竹子應該比現在畫得更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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