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落紅深處》第27章 奇觀(2)

作者:四明古風·3個月前

有的石壁光滑如鏡,是採石匠人用磨石打磨過的;有的石壁留有未完工的採石槽,方方正正的石塊輪廓清晰可見,彷彿下一刻就會有石匠從黑暗中走出來,繼續未完成的鑿擊。

大廳的穹頂上有一個天然的開口,不大,首徑約六米,陽光從開口傾瀉下來,像一把金色的利劍插入黑暗。

光束照在洞底的積水上,水潭不大不小,十幾米見方,水是翠綠色的,清澈見底,能看見水下的石頭和泥沙。光柱裡有細小的塵埃在飄,像是在黑暗裡下一場無聲的雪。

水潭的源頭在洞窟更深處。有一條瀑布從洞壁的巖縫裡奔湧而出,水聲不大,但在空曠的大廳裡迴盪著,像遠處有人在敲鼓。

那是山頂的雨水匯攏後從巖縫流入的,不是地下水滲出,水量不小,常年不斷。瀑布跌入潭中,濺起白色的水花,漣漪一圈一圈盪開去,碰到對面的石壁又蕩回來。

潭邊蹲著一塊巨石,形如一隻昂首向天的石蛙。石蛙的頭、背、西肢的輪廓清晰可見,頭部微微抬起,嘴巴半張,正對著天窗。石頭的紋路和顏色恰好形成了眼睛和嘴巴的輪廓。天窗的光照在石蛙的背上,赭紅色的花崗岩在光裡泛著暗紅,像是活的。

洞窟深處還有更多奇形怪狀的石頭。有一塊像一頭臥著的牛,脊背隆起,頭埋在前腿之間;有一塊像一隻展翅的鷹,翅膀半張,似乎要飛;有一塊像一位坐著的老人,弓著背,雙手撐在膝蓋上,頭低著,像是在沉思。

這些石頭不是天然形成的,是採石匠人根據天然形狀稍加雕琢,讓它們更像什麼。石匠們各有各的手藝,各有各的閒情,在日復一日的枯燥勞作裡給自己找點樂子。

老林指著那塊像牛的石頭,說:“這石頭,我小時候來就是這個樣子。我爺爺說他小時候來也是這個樣子。”

陳狗兒走過去,用手摸了摸牛頭的角。角是刻出來的,線條粗獷,但能看出是牛角。千年前的匠人,在採石的間隙,蹲在這塊石頭旁邊,一錘一鏨地刻出了這頭牛。他刻的時候在想什麼?是想家了?還是隻是手癢?

洞壁上還刻著字。

不是碑文,不是聖旨,是石匠隨手劃拉的。有的刻“張記”,有的刻“王記”,有的刻“陳記”。姓張的匠人刻“張”,姓王的刻“王”,姓陳的刻“陳”。像是在標記自己的領地,或是在成百上千個匠人中間找一個“我來過”的證據。

有的在名字底下刻日子。某年某月某日,誰誰誰到此一採。那些年月日,有的能認出來,有的己經模糊了,筆畫被風雨磨平,只能看見幾道淺淺的劃痕,連成一片,像一個人欲言又止的嘆息。但那些名字還在,“陳記”兩個字的筆畫不深,被歲月磨得圓潤了,但清清楚楚。

有的刻記號——畫一個小圓圈,畫一把錘子,畫一個十字叉。不知道是什麼意思,但一定有用意。是標記石料的好壞?是標記方向?還是隨手畫著玩?張德茂蹲下來看了一眼,說了一句:“匠人的字,只有匠人自己認得。”

洞壁上方還有幾道細長的凹槽,像是什麼東西長期懸掛磨出來的。陳狗兒仰頭看了半天,也不知道是什麼。老林說他小時候問過他爺爺,他爺爺說是掛油燈用的。

採石匠人夜裡幹活,油燈掛在上面,把影子投在石壁上,一搖一晃的。千百年來油燈燻出來的黑漬還在,黑漆漆的,一層一層,像年輪。

除了刻字和記號,洞壁上還有畫。

有的畫兵器——一把長刀,一杆長槍,線條粗獷,刀是首的,槍尖是尖的,一筆畫下來,沒有修改。刀下還畫了一個人,趴著,大概是被砍倒了。是石匠們歇工的時候划著玩的,畫打仗,畫自己當將軍。

還有一處的洞壁上畫了一艘大船,船帆鼓著風,船上站著一個人,舉著一把刀。是出海的船?是交戰的船?不得而知。

有的畫花鳥魚蟲——有幾朵花,幾根草,還有一隻鳥,翅膀展開,像是在飛。線條簡單,但能看出畫的人手不抖。不是工匠有閒心,是他採了十年八年的石頭,手上全是老繭,拿鐵釺的手拿根木炭在石壁上畫條線,比拿毛筆還穩。

洞窟深處的角落裡,有一尊石像。依著洞壁的天然形狀鑿出來的,半人高,盤腿坐在那裡,雙手合十。石像的面容模糊了,看不清五官,但姿態還在。

老林蹲下來,用手電照著那尊石像。“這是石匠們雕的。大概是求菩薩保佑他們平安回家。千年前,那些匠人背井離鄉來島上採石,一住就是幾個月甚至幾年,雕一尊佛像,拜一拜,心裡才踏實。”

佛像旁邊的石壁上還刻著幾行小字,是匠人的名字和籍貫。福建的、溫州的、台州的,從各個地方來。他們在這洞窟裡幹活,不知幹完了有沒有回去,不知回去以後怎麼樣了。只有這些名字留下來了,刻在石頭上,跟佛像一起。

洞窟深處有一面石壁,上面鑿著“風調雨順”“出海平安”八個字。字不大,但端正。不是命令,是祈求。出海的人求老天爺賞飯吃,採石的人求菩薩保佑別塌方。在這洞裡鑿字的人,跟島上漁民、跟養蟶子的張德茂、跟修廟的陳狗兒,求的是同一件事——平安回來。

陳狗兒蹲在那面石壁前,把那八個字看了很久。風調雨順,出海平安。不是碑文,不是聖旨,是千百年前一個石匠的心願。他把心願刻在石頭上,刻了千百年。現在陳狗兒看見了,這個心願還在。風調雨順——島上的人盼了幾百年;出海平安——島上的人也盼了幾百年。

他站起來,繼續往前走。

洞窟深處還有一條更深的巷道,手電光探進去,洞壁上出現了一道一道的波浪紋。不是畫的,是鑿的——一道道波浪線,從洞壁的這頭延伸到那頭,一層一層,像是海面上的浪。不是自然的紋路,是人工刻意雕琢的。波浪的弧度均勻,間距一致,一錘一鏨,鑿了很久。

陳狗兒把手電湊近,看到海浪紋的底部還有細密的點鑿,像是浪花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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)完 觀奇 章七十二第 卷五第(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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