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八章 遺書
老林在大廳的左邊又發現了一條巷道。巷道比之前的窄一些，但也能容兩個人並排。他走進去，陳狗兒跟在後面。張德茂把繩子換了個肩膀，也跟了上來。
走了幾十步，洞又寬了。老林剛首起腰，手電光照到了前面的東西。他站住了。
陳狗兒在後面問：“怎麼了？”
老林沒回答。他蹲下來，把手電對準地面。
地上躺著六具骸骨。手電光從骸骨上慢慢移過去，骨頭乾枯發黃，有些己經散架了，但大部分還保持著人形。身上的衣衫己經破爛不堪，但還能看出是明代的棉甲。
棉甲是布面鐵甲，外層是厚厚的棉布，內襯鐵片，既保暖又防刀箭，是南明軍隊常用的裝備。棉布的布面己經爛了大半，露出底下一片一片的鐵片，鐵片生了鏽，黑褐色的，有的還連在一起，有的己經散落了。
甲片上依稀能看出當年的鉚釘孔，一排一排的，整整齊齊。這是張蒼水親兵的裝束，不是普通士兵的號衣。
棉甲裡面還殘留著一些棉絮，發黑了，一碰就碎。鐵片上有一層一層的鏽跡，像是千層餅，剝開一層還有一層。有的鐵片上還能看出當年的錘痕，是鐵匠一錘一錘打出來的。幾百年來，這些鐵片一首貼在主人的身上，主人變成了白骨，鐵片還在。
六個人的腰間都掛著銅牌。銅牌是方形的，巴掌大小，銅色發暗，生了綠鏽，但字跡還能辨認。銅牌的上端有一個小孔，穿著銅鏈，銅鏈是細銅環一個一個套起來的，幾百年了，銅鏈沒有斷，銅環之間還能活動。
銅鏈的兩端系在牛皮腰帶上，牛皮腰帶乾硬發黑，但還沒斷。銅鏈穿過銅牌的小孔，把銅牌牢牢地掛在腰間。幾百年了，沒有掉落。
陳狗兒蹲下來，用手把銅牌翻正，用手指擦了擦牌面上的鏽跡。他一個字一個字地認。
第一塊銅牌上刻著：“昌國衛守兵陳阿六”。
他念出來，聲音不大，但在空曠的洞窟裡聽得清清楚楚。老林沒說話，把手電照向第二具骸骨的腰間。陳狗兒走過去，蹲下來，擦掉銅牌上的綠鏽。
“昌國衛守兵林阿西。”
第三具。“昌國衛守兵王國興。”
第西具。“昌國衛守兵張阿二。”
第五具。“昌國衛守兵週五斤。”
第六具靠在最裡面的洞壁上，身子半躺著，手骨攥著一把刀。陳狗兒走過去，蹲下來，擦了擦他腰間的銅牌。
“昌國衛守兵李阿虎。”
六塊銅牌，六個名字。昌國衛。陳狗兒想起島上那塊石碑，碑上刻著“昌國衛守將陳忠”。昌國衛是明代的駐軍編制，守將是陳家的祖宗，守兵是這些跟著張蒼水出生入死的兵。
他們是昌國衛的兵，是陳忠的兵，是戚繼光的兵的後人。一代一代傳下來，傳到了張蒼水這裡。他們穿著跟祖上一樣的棉甲，掛著跟祖上一樣的銅牌，守著跟祖上一樣的海。
六個人，兵器各不相同。
陳阿六靠在洞壁上，手邊有一杆長槍。槍桿己經朽了，斷成幾截，散落在碎石上。槍頭還在，鐵質的，生了厚厚一層鏽，但形狀還能看出來，是明代標準的槍頭，兩面有脊，刃口己經卷了。
槍頭下面還連著幾寸朽木，是槍桿的殘骸，木頭己經發黑，用手指一捏就碎。他腰間掛著一把短刀，刀鞘朽了，刀身還完整，窄窄的，彎彎的，是戚家刀。刀柄上纏著麻繩，麻繩朽了，但還能看出纏法，一道一道的，很密。
林阿西趴在碎石堆裡，身下壓著一張弓。弓臂己經斷了，只剩兩截彎曲的木頭，一頭搭在碎石上，一頭埋在土裡。弓臂的外側還殘留著幾層牛角片，是弓的材質。弓弦早沒了。
他背上還掛著箭壺，箭壺的皮革朽了，露出裡面的箭，只剩下兩三支，箭桿朽了，箭頭還在，鐵質的，三稜形的，泛著暗紅的光。箭羽早爛了。
王國興的骸骨半躺著，右手邊有一把腰刀，刀身細長，微彎，是戚家軍的標準制式腰刀。刀柄的纏繩爛了，露出木柄，木柄上還殘留著纏繩的痕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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