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兵沒找到他們，清兵走了，島上安靜了，他們從藏身的洞窟深處爬出來，知道大人的死訊後，在這個洞裡，為大人殉情。
他們把自己的名字刻在石頭上。陳阿六、林阿西、王國興、張阿二、週五斤、李阿虎。沒有官職。沒有籍貫。沒有後代。只有名字。刻在石壁上，刻了三百多年。
陳狗兒把手電照向旁邊的石壁。石壁上有刻字，不是自然的紋路，是人工刻的。他把手電湊近了，字跡刻得不深，但還能辨認。繁體字，楷書，筆畫歪歪扭扭的，像是用刀尖一筆一筆刻出來的。他一個字一個字地讀。
“大人被叛徒出賣，清兵夜襲。大人突圍至杭州，從容就義。我等掩護大人突圍，被困此洞，與清兵周旋。後聞大人死訊，痛不欲生。大人既去，我等獨活無益。願隨大人於地下。忠義不滅，魂魄不散。來人若有知，請將我等骸骨移至大人墳側。九泉之下，感念大德。”
石壁上還有字。“大人待我等如兄弟。從軍十年，未曾一日相棄。今大人己去，我等何顏獨生？”
下面刻著六個名字，每個名字後面都寫著“絕筆”。
“陳阿六絕筆。”“林阿西絕筆。”“王國興絕筆。”“張阿二絕筆。”“週五斤絕筆。”“李阿虎絕筆。”
六個名字，六個人。
陳狗兒蹲在石壁前，把那幾行字讀了一遍又一遍。老林站在他身後，把手電照在石壁上，一個字一個字地看。他識字不多，繁體字更認不得，但他看著那些刻痕，看了很久。
“寫的什麼？”陳狗兒把那幾行字念給他聽。
老林沒說話。他把煙從嘴裡拿下來，夾在耳朵上，蹲下來，看著那六具骸骨。“六個人。在這裡待了三百多年。他們不知道大人有衣冠冢，他們想葬在大人墳側。現在島上有衣冠冢，就葬在旁邊。”
陳狗兒蹲下來，用手電照著那六個名字，把手指按在“陳阿六”三個字上，一筆一劃地描。石頭是涼的，刻痕不深，被歲月磨得光滑，但還能感覺到筆畫的走向。
他姓陳。三百多年前，藏在這個洞裡的六個人裡，有一個姓陳的。他寧可相信那是他的祖上。不是可能，是一定是。
他看了他們的身份銅牌，目光落在那六顆頭骨上。頭骨完整，眉弓、顴骨、下頜骨，輪廓清晰。有的頭骨大，顴骨高，像北方人。有的頭骨小，眉弓低，像南方人。
陳阿六的頭骨靠在洞壁上，下頜骨脫落了，但眉弓和鼻骨的形狀還在。林阿西的頭骨趴在地上，側躺著，眼眶黑洞洞的。
陳狗兒想起前世在部隊學過的法醫人類學。顱骨復原——根據頭骨的形態特徵，結合軟組織厚度資料，可以復原出死者生前的面貌。
考古所、公安部門都有這門技術。寧波市公安局有法醫，省考古所有專家，花點錢就能做。千把塊錢一尊，六尊塑像，一萬元夠了。
“老林，這些頭骨不能隨便埋了。我要把頭骨送到寧波去。找專家復原他們的相貌。做全身塑像，立在衣冠冢兩側。
六個人，六個塑像。真人大小，青石雕成，穿著明軍號衣，手持兵器。遊客來了，先看到他們的臉，再讀石碑上的字，就知道他們是誰了。”
老林把煙叼回嘴裡，沒點。“頭骨能復原？”
“能。公安部門有這技術。考古所也有。”
老林沒說話。他蹲下來，用手電照著陳阿六的頭骨，看了很久。那個頭骨靠在洞壁上，眉骨突出，鼻骨高挺。下頜骨掉了，但整個臉的輪廓還在。
老林站起來，把煙從嘴裡拿下來，夾在耳朵上。“那就做。做了放在衣冠冢兩邊。讓進來的人看看，張蒼水手下的兵，長什麼樣。”
張德茂回來了，又帶來了幾個村民，手裡拿著六七塊舊床單。他們把床單鋪在地上，蹲下來，把骸骨一塊一塊撿起來，放在床單上。
陳狗兒撿得很慢，很輕，像怕驚動什麼。老林也蹲下來，把散落的骨頭歸攏。他們把各個人的骸骨放在各自的床單上，把他們各自的遺物——兵器、銅牌、私人物品都一起擺放在各自的床單上。六張床單，六堆骸骨，六堆遺物。每堆都有銅牌，銅牌上有名字，不會搞錯。
陳狗兒蹲下來，把一張床單撕成六塊。又拿出六張紙，把銅牌上的名字寫在紙上，一一分別放在六顆頭骨的嘴裡。頭骨是單獨送去寧波做顱骨復原的，沒有紙條，到了寧波就分不清誰是誰了。
他把六顆頭骨包括下頜骨各自用一塊白布包好，放在一邊。這些頭骨要送到寧波去做復原，這些屍骸暫時不入土，等到大廟修好後擇日安葬。
陳阿六的骸骨靠在洞壁上，他先撿的是他的。把手骨輕輕拿起來，放在床單上。手骨旁邊有一塊玉佩，玉質發黃，邊緣磨圓了，但還能看出雕的是麒麟。他把玉佩撿起來，放在手心裡，涼涼的，沉甸甸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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）完 書 章八十二第 卷五第（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