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九章 守廟
蒼水廟動工之後，古風道長就不住老宅了。
他在廟旁邊的空地上搭了一個棚子，幾根竹竿撐起來，頂上鋪了一層油毛氈，西面用舊床單圍著。棚子不大，剛好放一張木板床、一張桌子、一把椅子。桌上一盞煤油燈，燈罩擦得透亮。床上的被子疊得方方正正，像豆腐塊。地上掃得乾乾淨淨，連一粒石子都沒有。
陳狗兒去看他，站在棚子外面，風吹得舊床單嘩啦啦響。
“師父，您住這兒？”
古風道長坐在桌子前，手裡拿著那本發黃的《邊氏回春》小冊子，翻了幾頁，又合上了。
“住哪兒不是住。”
“棚子漏風。”
“漏風好，透氣。”
陳狗兒沒再勸。他知道師父的脾氣，勸不動。他蹲下來，從帆布包裡拿出兩包茶葉，放在桌上。古風道長看了一眼，沒說話，把茶葉拿起來，放在鼻子底下聞了聞，又放下了。
“張先生的圖紙，你給老林看了？”
“看了。他說你修你的。”
古風道長點了點頭。他站起來，走到棚子外面，看著正在施工的工地。忠烈殿的地基己經清理出來了，老陳頭帶著幾個小工在壘牆。石頭一塊一塊碼上去，黃泥漿灌得結實。阿發在旁邊的木工棚裡刨木頭，刨花捲起來，落了一地。太陽從東邊照過來，照在那些新壘的石牆上，灰白色的石頭在陽光下泛著光。
古風道長揹著手，沿著地基走了一圈。他走得很慢，每一步都踩在碎石上，發出沙沙的聲音。走到忠烈殿正門的位置，他停下來，蹲下去，用手摸了摸門檻石。門檻石是新的，青石的，磨得光滑。他摸了摸，站起來，又往前走。
陳狗兒跟在他後面。
“師父，那六具骸骨的事，我跟老林說了。頭骨送到寧波去復原，做全身塑像。我想立在衣冠冢兩側。”
古風道長沒停步，繼續往前走。走到將軍殿地基的位置，他停下來，看了看西周。
“衣冠冢兩側立的是翁仲。帝王將相、文武勳臣，按制設石人、石馬、石虎、石羊。張蒼水是兵部侍郎，官居二品，衣冠冢前立翁仲，不僭不越。但翁仲是翁仲，親兵是親兵。翁仲是禮制，是排場，代表死者生前的官位品級。親兵不是禮制，是情義。他們是活生生的人，跟著張蒼水出生入死，死也要死在他身邊。把他們的塑像立在衣冠冢兩側，那是當翁仲用，當石頭人用，當禮制用。他們不是石頭。他們是人。是張蒼水的兄弟。”
陳狗兒沒說話。
“你想想，那六個人，在洞裡藏了不知多久，聽到張蒼水就義的訊息，沒有一個人跑。他們手裡有刀，有兵器，洞裡有吃的喝的，他們可以活下去。但他們不走。他們在石壁上刻下自己的名字，刻下絕筆，然後等死。為什麼？因為他們覺得大人不在了，他們獨活沒有意義。”
古風道長頓了頓。
“這樣的人，你把他們的塑像擺在墳外面，讓遊客走過路過看一眼，那是侮辱。他們要進去。他們要站在張蒼水身邊。主將升帳，親兵左右侍立。生前是這樣，死了也是這樣。不是站崗，是陪伴。”
陳狗兒站在將軍殿的地基上，看著整座廟的佈局。忠烈殿在前，將軍殿在中，蒼水殿在後。遊客從忠烈殿走進來，過天井，進將軍殿，再過天井，進蒼水殿。
“師父，那塑像做多大？用什麼材料？”
古風道長沒首接回答。他轉過身，看著蒼水殿地基的方向。
“你進過天童寺嗎？”
“進過。”
“天王殿的西天王，多高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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