陳狗兒把師父的話記在心裡。
古風道長繼續說。“塑像的臉，要按照頭骨復原的樣子做。不能隨便雕一個臉湊數。頭骨送到寧波去，找公安廳的法醫做顱骨復原。做好了出來，拍照寄回來，我看過了，再讓石匠下刀。六個人，六張臉，六種表情。不能都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。陳阿六是北方的，顴骨高，臉寬。林阿西是南方的，眉弓低，臉窄。王國興是個老兵，臉上要有傷疤。張阿二年輕，嘴唇薄，下巴尖。週五斤個子矮，但壯實，脖子粗。李阿虎最年長，臉上要有皺紋。照著復原的樣子做，不能偷工減料。他們等了三百多年才等到有人來接他們，你給他們一張假臉，他們不答應。”
陳狗兒蹲在地上，看著碎石畫出的草圖，耳邊是海浪聲和師父的聲音。他腦子裡浮現出那六顆頭骨的模樣——陳阿六顴骨高，林阿西眉弓低，王國興下顎寬，張阿二鼻樑挺，週五斤頭骨厚重，李阿虎枕骨突出。六個人，六張臉，在黑暗的洞裡待了三百多年。再過不久，他們的臉就要重新出現在陽光下了。他想起前世在部隊學過的法醫學知識——顱骨復原的準確率可以達到百分之九十以上，只要頭骨儲存完好，就能恢復出生前的面貌。公安廳的法醫做過的案子，光憑顱骨就能讓無名屍變成畫像上的活人。陳阿六他們的頭骨完整，眉弓、顴骨、下頜骨都還在。一定能復原出來。他攥了攥拳頭，指尖掐進掌心裡。
古風道長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，捻著念珠說：“你去找法醫的時候，把六個人的頭骨編號，不要讓法醫知道哪個是哪個。先復原出六張臉，然後我們對著洞裡的遺物和名字去認。陳阿六的玉佩，王國興的銅牌，李阿虎的木牌，每件遺物都對應一個人。等塑像雕好了，誰的像配誰的遺物，不能錯。”
陳狗兒點了點頭。“師父，我記下了。”
老陳頭扛著一塊石頭從旁邊走過，看見古風道長，停下來，把石頭放在地上，擦了擦汗。
“道長，您每天都來盯著，比我們還累。”
古風道長看了他一眼。“你們是幹活，我是看。你們累身，我累心。不一樣。”
老陳頭笑了，把石頭又扛起來，走了。
傍晚，收工了。工人們收拾工具下山，老陳頭走在最後面，把鐵鍬、洋鎬歸攏在一起，用帆布蓋上。阿發把刨花掃成一堆，用麻袋裝了，背下山。工地上安靜下來，只有風吹過油毛氈的聲音。
古風道長回到棚子裡，點上煤油燈，翻開那本《邊氏回春》，唸了幾頁。唸完了，合上書，從枕頭底下拿出一串念珠，捻著。念珠是木頭的，磨得光滑發亮。他捻得很慢，一粒一粒的，嘴唇微動，聽不清念什麼。
陳狗兒蹲在棚子外面，點了一根菸，沒抽，看著煙在風裡散開。
“師父，石雕慢，六尊塑像加一尊主像，少說要一年。您一個人在這山上，吃住都不方便。”
古風道長捻著念珠，沒說話。念珠在他手指間一粒一粒地轉，發出輕輕的聲響。
過了一會兒，他開口了。
“我在東錢湖住了大半輩子。岳廟不是我的，我只是在那裡修行。但這廟不一樣。這廟是你修的，圖紙是張先生畫的，錢是你出的。但廟建好了，住在這裡的人是我。我不能讓你一個人扛著。這廟的每一塊石頭，我都要親眼看著它壘上去。這廟的每一根木頭，我都要親手摸一摸。地基夠不夠深，牆壘得首不首，瓦鋪得平不平，我心裡要有數。”
棚子外面的天完全黑了。月光從雲層後面透出來，照在工地上。那些半截的牆、堆著的石頭、木工棚裡的刨花，都在月光下泛著灰白色的光。遠處的海面上有漁火，星星點點的，像天上的星星掉進了海里。
陳狗兒把那根菸抽完了，把菸頭掐滅在鞋底上，站起來，拍了拍褲子上的灰。
“師父，我走了。您早點睡。”
古風道長沒抬頭，還在捻念珠。
陳狗兒轉身下山。走了幾步，回頭看了一眼。棚子裡的煤油燈還亮著，昏黃的光從舊床單的縫隙裡漏出來，在黑暗中畫出一個模糊的光圈。師父的影子映在床單上，瘦瘦的，背微微駝著，坐在桌前，一動不動。
他站了幾秒鐘，轉過身，繼續往山下走。碎石路在月光下泛著灰白色的光，兩邊的石頭房子己經黑了。走了十幾分鍾，到了老宅。他推開院門，天井裡的七石缸映著月光，水面上漂著一片落葉。他站在天井裡，看著那缸水，站了很久。
第二天一早，陳狗兒去找老林。
老林坐在村委會院子裡的竹椅上，手裡拿著蒲扇，慢慢地搖。己經是正月了，風還是涼的，蒲扇還用不著，但他習慣拿著，有事沒事搖兩下。陳狗兒把師父的意思說了——六尊塑像放在蒼水殿裡面，張蒼水塑像的兩側，一邊三個。張蒼水坐像，青石，連底座五米西。親兵站像，青石，連底座西米五。不罩玻璃，不隔。衣冠冢兩側種柏樹，不留翁仲。
老林把蒲扇放在膝蓋上，從兜裡掏出煙，叼了一根，沒點。
“五米西？蒼水殿放得下嗎？”
“放得下。殿內淨高不到十米，五米西的石像站在裡面，頭頂離殿頂還有西米多，比例正好。人站在底下仰著頭看，威嚴。”
老林把煙從嘴裡拿下來，夾在耳朵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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）完 廟守 章九十二第 篇海東 卷五第（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