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二章 年宴
臘月二十八，船老大加開了一班船。
陳狗兒在碼頭上等著，等他的家人來島上過年。海風從東邊吹過來，帶著鹹味，吹得他的頭髮亂了。他站在碼頭的石階上，手插在口袋裡，攥著那顆黑石子。
船從石浦方向開過來，柴油機突突響，船頭的浪花往兩邊分開。船靠岸了，跳板搭上來。沈靜茹第一個走出來，穿著一件藏青色的棉襖，領口系得嚴嚴實實。
她手裡拎著一個帆布包，鼓鼓囊囊的。她看見陳狗兒，走到他面前，把帆布包遞給他。他沒接，伸手攬住她的肩膀。她沒躲，靠了一下，又站首了。
“路上暈船了嗎？”他問。
“沒有。”
周敏跟在後面，抱著陳思。陳思穿著一件大紅色的棉襖，頭上戴著一頂毛線帽，帽子上有個絨球，一晃一晃的。她趴在周敏肩膀上，閉著眼睛，像是睡著了。
想跟在周敏後面，一隻手攥著周敏的衣角，另一隻手攥著石子。她穿著一件淡綠色的棉襖，袖口長了一截，把手指頭蓋住了。她看見陳狗兒，站住了，沒動，也沒叫他。
陳狗兒蹲下來，朝她伸出手。想低著頭走過來，把石子遞給他。他接過來一看，是那顆灰的，扁扁的，磨得光滑。他把那顆黑的從口袋裡掏出來，兩顆放在手心裡，一灰一黑，換了換，把灰的還給想。想接過灰石子，攥在手心裡，攥得緊緊的。
“爸爸。”她叫了一聲，聲音很小，被海風吹散了，但陳狗兒聽見了。他把想抱起來，想摟著他的脖子，臉貼在他臉上，涼涼的，沒說話，也沒哭，就那麼貼著。
念從船上跑下來，光著頭，沒戴帽子。他穿著一件藍色的棉襖，拉鍊沒拉好，敞著懷。他看見陳狗兒，跑過來，抱住他的腿。
“爸爸！島上有沒有魚？”
“有。”
“大的？”
“大的小的都有。”
念鬆開他的腿，站在碼頭上，往海里看。海面上有浪，浪花拍打著碼頭，濺起白色的泡沫。念蹲下來，伸手想去摸，沈靜茹一把把他拉回來，拍了拍他褲子上的灰。
林婉跟在後面，手裡拎著一個布包，背上還揹著一個。她穿著一件深灰色的棉襖，圍著一條駝色的圍巾，圍巾把半張臉都遮住了，只露出一雙眼睛。她看見陳狗兒，把圍巾往下拉了拉。
“方慧呢？”
“在後面。她走得慢。”
方慧最後一個下船。她抱著陳怡，陳怡裹在襁褓裡，只露出一個小腦袋。她穿著一件寬大的棉襖，肚子癟了，人瘦了一圈，臉色還有些白。她走得不快，每一步都踩得仔細。沈靜茹站在旁邊等著，等她下了船，伸手扶了她一把。方慧搖了搖頭，站穩了，看著陳狗兒。
“陳怡沒哭。在船上睡了一路。”
陳狗兒把陳怡接過來。陳怡醒了，睜開眼睛，看了他一眼，嘴巴癟了癟，沒哭，又閉上了。陳怡比他上次見時長大了不少，臉圓了，下巴還是尖尖的，像方慧。額頭寬寬的，像他。手從襁褓裡伸出來，攥著拳頭，指甲小小的，薄薄的。
老林從村裡走過來，手裡拎著兩條大黃魚。魚是早上剛從海里打上來的，鱗片還閃著光，腮還在動。他走到沈靜茹面前，把魚遞過去。
“沈老師，年夜飯添個菜。”
沈靜茹接過去，魚沉甸甸的，她兩隻手捧著。“林書記，這怎麼好意思。”
“客氣什麼。陳老師給村裡做了這麼多事，兩條魚算什麼。”
老林說完，轉身走了，走了兩步又回頭，“陳老師，年夜飯叫我一聲，我帶酒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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