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三章 相識
大年初二，念和想虛歲六歲了。
過了年，念逢人就說自己六歲了，伸出手指頭比劃，一隻手不夠，兩隻手一起伸。想說不出自己幾歲，但念說幾歲她就幾歲。
院子裡的石榴樹還沒發芽，光禿禿的枝條在風裡晃。天井裡的七石缸結了薄冰，太陽照在上面，亮晃晃的。念蹲在缸邊，拿一根樹枝戳冰面，戳了一個洞，手指頭伸進去，涼得縮回來。想站在他旁邊，攥著石子，不說話，看著冰面上的裂紋。
“念，想，進來吃湯圓。”沈靜茹從灶房探出頭來。
念把樹枝扔了，跑進灶房。想跟在後面，跑得不快，但不停。灶房裡熱氣騰騰，鍋裡煮著湯圓，白的，浮在水面上，一個擠一個。沈靜茹盛了兩碗，放在桌上，念自己拿勺子舀，湯圓滑，舀一個掉一個，濺了一臉湯。沈靜茹拿毛巾給他擦，他不讓，又舀了一個，塞進嘴裡，燙得張嘴哈氣。
想吃得慢，一粒一粒地咬，咬破了，黑芝麻餡流出來，糊了一嘴。
吃完湯圓，念坐不住了。他爬到門檻上，朝巷子裡看。巷子裡的青石板被太陽曬得發白，牆頭上趴著牽牛花，還沒開，花苞緊緊的。他回頭看了一眼堂屋裡，沈靜茹在收拾碗筷，周敏在疊被子，林婉抱著陳思餵飯，方慧抱著陳怡坐在灶房門口曬太陽。沒人注意他。
他悄悄從門檻上滑下來，拉了拉想的袖子。
“走。”
想看了看他，沒說話，攥著石子，跟著他出了院門。
兩個人沿著巷子往深處走。念走在前頭，想跟在後面。巷子越來越窄，兩邊的牆越來越高，牆縫裡長著青苔。念停下來，蹲在地上撿了一根樹枝，拿在手裡當寶劍，揮舞了兩下。想不撿，攥著石子，跟著他走。
“去哪兒？”想問。
“去那邊。”念指了指巷子深處。
他們不知道那條巷子通到哪裡，只是走著。走了一會兒，巷子忽然開闊了，一條青石板路橫在面前，比他們家的巷子寬了兩倍。街兩邊是一溜的老房子，石頭牆、青瓦頂、木門窗，有的門板關著，有的開著。
念沒見過這條街，站在街口，東張西望。想站在他旁邊，也看。
這是古街。過年的時候街上沒什麼人，店鋪大多關著門，只有幾家門口坐著曬太陽的老人。老人眯著眼睛看他們，又閉上。街面上鋪的青石板被磨得發亮，路中間有兩條深深的車轍，是獨輪車碾出來的，不知道碾了多少年。念蹲下來摸了摸那兩條溝，手指頭伸進去，剛好能放進去。
念往前走，走幾步停一下，看看這家，看看那家。有一家門口擺著幾個紙箱，箱子裡裝著橘子，黃澄澄的。念想伸手摸，一個老頭從裡面走出來，喊了一聲：“小孩，別動。”念縮回手，拉著想跑了。跑了幾步又停下來，回頭看那老頭，老頭己經坐回去了。
跑了沒幾步，前面出現了一座高大的門樓。門楣上刻著字，念不認識。門樓裡面是一個院子，院子很深，能看到裡面的大殿。念站在門口，探頭往裡看。
“這是天后宮。”一個聲音從旁邊傳來。
念嚇了一跳，轉頭一看，一個老太太坐在門口的石階上，手裡拿著一把蒲扇，慢慢地搖。老太太看了他一眼，又說：“天后宮。拜媽祖的地方。”
念聽不懂什麼是媽祖，但他看見院子裡很寬敞，青石板鋪地，能跑。他想進去，老太太說：“進去看吧，別亂摸。”
念拉著想跑了進去。院子裡真大，比他家的院子大好幾倍。院子正中是一條甬道，甬道盡頭是大殿，殿門開著，能看見裡面的媽祖塑像。大殿前面有一座戲臺，臺子不高，離地面一米多，檯面是木板鋪的，己經磨損了，但還結實。
念跑到戲臺前面，仰著頭看戲臺，戲臺比他高，要仰著脖子才能看到頂。他想爬上去，太矮了，爬不上去。想站在他旁邊，仰著頭看，不說話。
念在天后宮院子裡跑了一圈，踩著甬道上的青石板，噔噔噔的，腳步聲在空曠的院子裡迴盪。他跑到大殿門口，探頭往裡看了一眼，媽祖塑像有三米多高，頭戴鳳冠，身穿霞帔，面容慈祥。
念不認識媽祖，但他覺得那個像很好看。他又跑回戲臺底下，蹲下來看戲臺的木板，木板上有裂縫，能看見底下的空腔。他把手指伸進裂縫裡，想摳點什麼出來，摳了半天什麼都沒摳到，站起來，拉著想又跑了出去。
出了天后宮，繼續沿著古街往北走。
路兩邊的老房子一幢接一幢，有的門口貼著紅對聯，有的掛著紅燈籠。念看見一隻貓蹲在牆頭上，仰著頭看，貓也低頭看他，喵了一聲，跳下去了。念想追，貓己經不見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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