念看著慧淨，慧淨看著念。念不怕生，走過去，蹲在慧淨旁邊，看她畫在地上的畫。畫的是一叢竹子，一節一節，竹葉從節上長出來，有的向上衝，有的向兩邊斜。鉛筆的線條有輕有重，竹節的地方重一些，竹葉的尖端輕一些，像風吹過一樣。念看不懂這些，但他覺得好看。
“你畫的？”他問。
慧淨點了點頭。
“真好看。”
慧淨沒說話，嘴角動了一下。
老尼姑站在一旁，看著慧淨，又看著念。她轉身進了灶房，不一會兒端著一碟東西出來。碟子裡裝著炒瓜子、花生、年糕片，還有幾塊紅糖糕。碟子是青花瓷的，邊角磕了一個缺口，但洗得乾乾淨淨。她把碟子放在院中的石桌上，石桌是青石板的，桌面磨得光滑，裂縫裡嵌著灰塵。
“慧淨，招呼他們吃。”
慧淨接過碟子，放在院中的石桌上，從碟子裡抓了一把瓜子，放在唸手裡。念不會嗑瓜子，塞進嘴裡嚼，嚼碎了吐出來，殼和仁混在一起。慧淨看著他，伸手從碟子裡拿了一顆瓜子，放進嘴裡，輕輕一磕，殼開了，仁在嘴裡，殼吐出來。
念學著她的樣子，拿了一顆，放進嘴裡磕，殼沒開，又嚼了。慧淨又拿了一顆，慢慢磕給他看。念又試，這回磕開了，仁出來了，殼吐了。他咧嘴笑了，露出缺了一顆的門牙。
想站在旁邊，不說話，看著碟子裡的東西。慧淨拿了幾片年糕片遞給她，想接過去，咬了一口，脆脆的，嚼了嚼，又咬了一口。年糕片是甜的，上面撒了芝麻，嚼起來咯吱咯吱響。
慧淨又拿了一顆糖，剝開糖紙，遞給想。糖紙是大白兔的，藍白色的，上面印著一隻兔子。想接過去，放進嘴裡，腮幫子鼓鼓的，甜味從嘴角溢位來，她舔了舔嘴唇。
三個人坐在石桌旁邊，慧淨偶爾說一兩句，念問這問那，想不說話，吃著年糕片，看著他們。陽光從竹葉縫裡漏下來，落在石桌上，落在碟子裡，落在他們的手背上。念問慧淨會不會畫魚，慧淨說不會。
念說大海里有魚，很大的魚，他在船上見過。慧淨說她知道，她在碼頭上見過。念說你在碼頭上見過我？慧淨說見過，過年前那天，你們從船上下來的。念想了想，說不記得了。慧淨笑了笑，沒再說話。
念又問慧淨會不會畫船，慧淨說沒畫過。念說船很大，有帆，帆是白色的。慧淨點了點頭。念又說你畫一個船給我看，慧淨想了想，拿起鉛筆，在紙上畫了一條船。船不大，船頭尖尖的，船尾圓圓的，中間豎著一根桅杆，桅杆上掛著一面帆。念看了說像，真像。想也湊過來看，嘴角動了一下。
念蹲在慧淨旁邊，看她畫畫，看了很久。他不吵不鬧，就那麼蹲著，眼睛跟著她的筆尖走。慧淨畫完一枝，又畫一枝，兩根竹子靠在一起，一高一矮，竹葉交錯。
“你畫得真好。”念說。
慧淨的筆停了一下。她抬起頭，看了念一眼。唸的眼睛亮亮的，像兩顆黑葡萄，裡面有光。
“你幾歲？”慧淨問。
“六歲了。”念伸出手指頭比劃，“你呢？”
“十一歲。”
“那你比我大。”念說，“那我叫你姐姐。”
慧淨沒說話，低下頭繼續畫。但她的耳朵紅了。
念蹲在她旁邊，不再說話了，就那麼看著。想蹲在唸旁邊，嚼著年糕片，也看著。太陽慢慢移過去，竹子的影子投在青石板上，一晃一晃的。風從巷口吹進來，竹葉沙沙響。
慧淨畫完了一整張紙，放下鉛筆，站起來。她看了看天色，又看了看念和想。天快黑了，暮色從巷口漫進來，院子裡的光線暗了許多。
“你們該回家了。家裡人該找了。”
念站起來，腿蹲麻了，晃了一下。想扶了他一把，他站穩了。
“我送你們。”慧淨說。她轉身對老尼姑說了一句“師父，我送他們回去”，老尼姑點了點頭。
她一手牽著念，一手牽著想，出了觀音堂，穿過窄巷，走上古街。念走在左邊，想走在右邊，兩個人都乖乖的，不跑不鬧。念平時皮得很，在家不聽沈靜茹的話，在巷子裡跑得飛快，沈靜茹喊都喊不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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）完 識相 章三十二第 卷五第（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