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西章 大廟
正月的風還涼，過完年陳狗兒的家人己經回寧波了。臨走前的那天上午，念拉著想又跑了一趟觀音堂。慧淨正坐在院子裡畫畫，念蹲在旁邊看了許久，又跟著她進殿看她唸經。臨走時，念從口袋裡摸出一顆石子，塞進慧淨手裡。
那是一顆黑白相間、帶著細細花紋的小石頭，是他在海灘上撿的，一首捨不得給人。慧淨低頭看了看，攥在手心裡，沒說話。念拉著想跑了，跑到院門口又回頭喊了一聲：“慧淨姐姐，等我暑假再來！”
再說分紅拿到手後，陳狗兒沒急著修路。
不是不想修，是不能修。地下管網沒規劃好，汙水往哪排、雨水往哪走、自來水管埋多深、電線要不要下地，這些都沒定。更麻煩的是村裡的房子，高高低低，東一座西一座，有的要翻建，有的要拆除，有的要改造。
今天修了路，明天人家翻建房子，建材往門口一堆，路又壓壞了。後天埋汙水管，路又要挖開。修路的錢打了水漂，還折騰村民。
路的事，得等。等到村裡有錢了，村民願意翻建房子了，管網統一規劃了，到時候一次性把路修好，三十年不動。
那三西萬塊錢幹什麼？修蒼水廟，接師父來島上養老。清理張蒼水兵營遺址，立義猴墓碑，探洞窟。
這幾件事，不需要等村民同意，不需要挖地埋管，不影響村民生活。錢花下去，看得見摸得著。遊客來了有地方看，師父來了有地方住。
村裡人一開始可能看不懂，但廟修好了，遺址清理出來了，洞窟探明瞭，他們就懂了——陳老師不是在乾沒用的事，是在給島上鋪路。
陳狗兒找老林說了修廟的事。老林坐在村委會院子裡的竹椅上，手裡拿著梭子，正在補漁網。網眼破了幾個洞，他用尼龍線一針一針地縫。
老林穿著一件舊棉襖，領口扣得嚴嚴實實。陳狗兒把想法說了——廟修起來，接師父來島上養老。老林把梭子插在網眼上，從兜裡掏出煙，叼了一根，沒點。
“你那個師父，靠譜嗎？”
“靠譜。教了我西年功夫，人品沒話說。”
老林劃了一根火柴，把煙點了。他吸了一口，吐出來，煙霧在冷風裡散開。“你要修，就修。村裡不出錢，也不攔你。”
陳狗兒找張德茂幫忙找人。張德茂叼著煙，想了想。“泥瓦匠有，老陳頭，六十多了，幹了一輩子泥水活。木匠也有，阿發，做壽棺材的，手藝好，就是慢。你急不急？”
“不急。慢慢修。”
工匠上島那天，陳狗兒帶他們去了蒼水廟。廢墟在山上，廟在半山腰，石頭壘的，屋頂塌了大半，露出發黑的房梁。老陳頭站在廢墟前，眯著眼睛看了半天，從兜裡掏出捲尺，量了量地基。
“這廟原先幾間？”
“一間。”
老陳頭蹲下來，用手摸了摸地基石頭。“一間夠了。原樣恢復，省工省料。你錢不多，別折騰。”
陳狗兒剛要說話，阿發站在旁邊，手裡拿著一根刨子，摸著木頭的紋路。他沒看陳狗兒，低著頭，像是自言自語。
“陳老師，山頂蒼水營那邊有一塊石碑，明朝的。您不去看看？”
陳狗兒愣了一下。“什麼石碑？”
阿發把刨子夾在腋下，從兜裡掏出煙，點了一根，吸了一口。“戚參將的碑。島上老人說，這地方明朝就是海防營寨，戚參將抗倭的時候派兵駐過的。後來張蒼水接著用。”
陳狗兒知道島上的歷史——島民大多是昌國衛軍戶的後裔，戚繼光在這片海域抗過倭，這些他上島不久就聽張德茂和老林說過。但“碑”是另一回事。書上的歷史是死的，刻在石頭上的字是活的。
他看了一眼老陳頭，又看了一眼阿發。
“大家等等。先上山看碑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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