陳狗兒蹲在碑前，用手指摸著“陳忠”兩個字。筆畫不深，被風雨磨得圓潤了，但清清楚楚。西百多年前，陳家第一代祖宗站在這座島上，刻下了這塊碑。
他是昌國衛的守將，戚參將的部下，帶著兵在這裡抗倭、築寨、建烽火臺、置炮臺。賊不得近。西個字，刻在石頭上，刻了西百多年。這塊碑不只是戚繼光的碑，是陳家祖宗的碑。
張德茂把煙叼在嘴裡，沒點。他看著那兩截拼在一起的碑，半天沒說話。
“陳老師，這塊碑，是你們陳家老祖宗立的。”
陳狗兒沒說話。他站起來，站在議事廳的地基上，看著整座兵營遺址。寨牆、兵舍、議事廳、灶房、水井、庫房、瞭望臺。他以前以為這些都是張蒼水建的，不是。
張蒼水只是後來者。在他之前一百多年，明朝的兵就在這裡守著了。守將姓陳，叫陳忠，是他的老祖宗。
戚參將的部將在這裡抗倭，在瞭望臺上看海，在議事廳裡議兵，在那口井裡打水喝，在烽火臺上點狼煙。他們站在這座島上，看著同一片海，望著同一個方向。
他蹲下來，在議事廳地基的石頭縫裡，撿起一小片碎瓷。瓷片是青花的，白底藍花，圖案己經模糊了，但能看出是明代中期的風格。
他把瓷片在手心裡翻了翻，邊緣鋒利，差一點割破手指。西百多年前，駐守在這座島上的兵，用這樣的碗吃飯。碗碎了，碎片埋在土裡，一埋就是幾百年。今天他把它撿起來了。
他站起來，拍了拍膝蓋上的灰。
“德茂叔，回去跟老陳頭說，廟不急著修。”
“不修了？”
“修。但不是隻修一間，要修成大廟。”陳狗兒看著那片廢墟，“我本來只打算修一間蒼水廟，供張蒼水。但這座島的歷史，比他早得多。戚參將在這裡抗過倭，陳家的祖宗在這裡守了一百多年。只供張蒼水，對不起他們。”
他轉過身，往山下走。一邊走一邊說：“修三間。第一進英烈殿，供奉歷代為守衛這座海島而犧牲的先人。抗倭的、抗清的、抗英的、抗日的，只要是為這座島流血犧牲的英烈，無論是將士還是百姓，都供在這裡。那些連名字都沒留下的英烈們，全部供在這裡，為他們立一塊英烈碑。第二進將軍殿，供奉戚參將。第三進蒼水殿，供奉張蒼水。”
張德茂跟在他後面，叼著煙，沒說話。走了幾步，才開口：“三進的廟，島上還沒人修過這麼大的。”
“張蒼水值得。戚參將值得。那些連名字都沒有的英烈們，也值得。”
下山的路比上山時走得慢。天色暗下來了，碎石路兩邊的灌木叢在風裡晃。張德茂走在前頭，他走在後頭，兩個人誰也不說話。
走到半山腰蒼水廟的時候，老陳頭還在那裡等著，坐在廢墟的石頭上，手裡夾著一根菸，沒點。阿發站在旁邊，手裡拿著刨子，木頭屑落了一地。
“陳老師，找到了？”老陳頭站起來。
陳狗兒點了點頭。“找到了。戚參將的碑。兩截拼在一起了。碑上刻著立碑人的名字——昌國衛守將陳忠。”
老陳頭愣了一下。“陳忠？陳家祠堂裡供的那個陳忠？”
“就是那個陳忠。陳家第一代祖宗。這碑是他立的。”
老陳頭把煙從嘴裡拿下來，夾在耳朵上，半天沒說話。
陳狗兒把修三間廟的想法又說了一遍。老陳頭聽完，點了點頭。“你姓陳，這島上的陳家是你祖宗。你修這個廟，不算外人。”
阿發把刨子放在地上，從兜裡掏出那個皺巴巴的筆記本，翻開，用鉛筆頭在上面畫了幾筆。“三進。東廂房做師父的住處，西廂房做客房，後面廚房餐廳。加起來，比你那個老宅子小不了多少。”
陳狗兒看著那座廢墟。蒼水廟還塌著，石頭散了一地，房梁露在外面。英烈殿的地基還沒動，將軍殿還沒畫圖，蒼水殿還不知道什麼時候能修好。
但他不著急。廟會修好的。碑會立起來的。那些連名字都沒留下的兵，會被人記住的。陳家老祖宗立的碑，也會被人看見的。
他走到衣冠冢前。衣冠冢在蒼水廟後面，青石壘的，墓碑還在，碑文模糊了。他蹲下來，用手摸了摸碑面。碑是民國年間重立的，字跡被風雨磨得看不清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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）完 廟大 章西十二第 卷五第（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