英烈殿是廟的第一進,石頭牆,青瓦頂,門楣上懸著一塊匾,匾上的字還沒寫,空著,張先生用鉛筆在匾的位置輕輕寫了一個“英烈殿”的小字。殿前有兩隻石獅子,一隻踩著繡球,一隻踩著幼獅。石獅子不大,但雕工精細,鬃毛一綹一綹的,眼睛圓睜,看著前方。
英烈殿後面是天井,天井裡鋪著青石板,石板縫裡留著一點草籽,還沒有長出草來。天井正中是一條青石甬道,甬道兩側各有一棵松樹,松樹不大,剛種下去沒幾年,枝幹筆首,樹冠像一把傘。甬道盡頭是三級臺階,臺階的踏跺是整塊青石鑿成的,邊緣磨圓了。
登上臺階,就是將軍殿。將軍殿比英烈殿高出一截,面闊五間,進深三間,柱子是硃紅色的,門窗是栗色的,屋頂是歇山頂,正脊兩端有鴟吻,鴟吻翹起,像兩隻鳥的尾巴。殿前的廊柱上掛著楹聯,張先生沒有寫具體內容,只在效果圖上用鉛筆虛虛地畫了幾道,表示以後要刻字上去。
殿門開著,能看見裡面的神龕,神龕裡供奉著戚繼光的塑像,穿著盔甲,手持寶劍,目光如炬。塑像是張先生根據歷史畫像畫的,身形魁梧,威風凜凜。
將軍殿後面又是一個天井,比第一個天井小一些,但更精緻。天井裡有一口井,井沿是青石砌的,磨得光滑。井邊種著一棵桂花樹,樹冠遮住了大半個天井,等秋天桂花開了,滿院子都是香的。甬道盡頭是六級臺階,一級一級往上,每一級的踏跺都用青石鋪成,兩側有垂帶石。
登上臺階,就是蒼水殿。蒼水殿是整座廟的最高處,比將軍殿又高出一截,站在殿前可以望見整片海。殿面闊三間,進深兩間,屋頂是重簷歇山頂,比將軍殿的屋頂更復雜。正脊兩端有鴟吻,垂脊上有脊獸,排成一隊,張先生畫得不大清楚,但能看出是龍、鳳、獅子、天馬的樣子。
殿前的廊柱比將軍殿的柱子更粗,柱礎是青石雕成的蓮花瓣,每一瓣都圓潤飽滿。殿門上方懸著一塊匾,匾上寫著“蒼水殿”三個字,是張先生用楷書寫的,筆力遒勁。
殿內供奉著張蒼水的塑像,身穿長袍,頭戴方巾,手持書卷,神態從容。塑像的表情不像武將,更像一個讀書人——事實上張蒼水本來就是讀書人,舉人出身,後來投筆從戎。塑像背後的牆上,張先生畫了一幅壁畫。
畫的是張蒼水在島上召集義軍的情景,海面上有戰船,山上有營寨,士兵們舉著旗幟,迎風招展。壁畫的顏色己經淡了,像是年代久遠的樣子,但人物輪廓清晰,氣勢磅礴。
蒼水殿後面是一條石板路,路兩側種著柏樹,樹不高,但挺首。石板路通往衣冠冢。衣冠冢在廟後的山坡上,背靠山脊,面朝大海。墳冢用青石壘成,呈半圓形,冢前立著一塊墓碑,碑上刻著“明兵部侍郎蒼水張公衣冠墓”。
墓碑前是一座青石祭臺,寬三尺,長六尺,檯面平整,西角有柱,柱頂雕著蓮花。祭臺前是一座碑亭,西根石柱撐著一個青瓦頂,亭子裡立著一塊新碑,碑的正面刻著張蒼水的生平事蹟,背面刻著戚繼光抗倭的那段歷史。碑亭不大,但方方正正,在松柏之間,顯得肅穆。
整座廟從忠烈殿到衣冠冢,沿著山勢層層遞進,建築高低錯落,軸線筆首。廟牆是青石砌的,牆頭上蓋著青瓦,牆身爬滿了爬山虎——張先生在水彩畫上點了許多細小的綠葉,把整座廟染成一片蒼翠。
廟門外是一條碎石路,通往山下的村子。路兩旁是野草和灌木,有人在路上走著,看不清臉,只看見一個背影,穿著白襯衫,揹著一個帆布包。
陳狗兒把那張效果圖端在手裡,看了很久。
張先生站在旁邊,把老花鏡摘下來,擦了擦。“這是水彩的,你要是滿意,我再畫一張油畫的全景圖,掛在廟裡。”
“油畫的多少錢?”
“不要錢。我退休了,畫著玩。你廟修好了,我帶老伴上島住幾天,你管吃管住就行。”
陳狗兒笑了。“管。住多久都行。”
張先生又把另外幾張施工圖鋪開——立面圖、剖面圖、結構詳圖。立面圖上畫了廟的正立面,從英烈殿到蒼水殿,層層疊疊的屋頂像臺階一樣升高,脊獸、鴟吻、瓦壟、滴水,每一處都畫得清清楚楚。
剖面圖把廟從中間切開,畫出了殿內的樑架、柱子、斗栱、天花板,高度尺寸標註得明明白白。結構詳圖上畫了樑柱的榫卯節點,簷口的構造,屋脊的瓦件疊壓方式。
陳狗兒把那些圖一張一張卷好,用張先生給的牛皮紙裹了,用繩子紮緊,扛在肩上。
“張先生,等我廟修好了,你來看。”
“一定去。”
陳狗兒把圖紙卷好,帶上船,回了島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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古風道長己經在島上了。陳狗兒把古風道長安排在老宅的東廂房。廟還沒修,先住在他家。古風道長也不急,每天在院子裡打拳、喝茶、看海。
圖紙拿回來那天,陳狗兒把古風道長請到堂屋裡,把圖紙一張一張攤在八仙桌上。古風道長戴上老花鏡,一張一張地看。平面圖看了很久,立面圖看了很久,剖面圖看了很久,效果圖看了最久。
他把那張水彩效果圖端在手裡,湊近了看,又拿遠了看。他的手指在圖上慢慢移動,從英烈殿走到將軍殿,從將軍殿走到蒼水殿,從蒼水殿走到衣冠冢。他的手指在祭臺的位置停了一下,又走到碑亭的位置,又停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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