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張蒼水的事，你知道多少？”
陳狗兒說：“知道一些。他是寧波鄞縣人，明亡後舉兵抗清。一度打到南京附近，聲勢浩大，連克西府三州二十西縣，江南震動。後來鄭成功兵敗，他成了孤軍，被清軍擊潰，退到浙東沿海。”
古風道長點了點頭。“你知道的還不夠。”
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，茶己經涼了。
“張蒼水是鄞縣人，就在寧波城裡。他本是讀書人，崇禎年間的舉人，家裡世代為官。清兵南下的時候，他正在老家守孝。國破家亡，他放下書本，變賣家產，招募義軍。那年他才二十五歲，一介書生，從來沒摸過刀劍。”
“他先是跟著錢肅樂起兵，後來又與鄭成功聯手。鄭成功從海上北伐，他率軍從浙東呼應，一路打到南京城下。那是南明抗清最有希望的一次。張蒼水從蕪湖進兵，連克西府三州二十西縣，江南震動。南京城裡只剩下三千清軍，眼看就要收復。”
古風道長的聲音沉了下來。
“但鄭成功延誤了戰機，中了清軍的緩兵之計，在南京城下頓兵不前。清軍援兵一到，鄭成功兵敗退走，張蒼水的部隊成了孤軍。清軍圍追堵截，他的兵死的死、散的散，一路退到浙東沿海。他收攏殘部，在舟山、象山一帶堅持了十幾年，打打停停，停停打打。”
“清廷多次招降，許他高官厚祿，他不應。他在島上屯田、造船、練兵，跟清軍周旋。清軍屢次圍剿，他屢次突圍。清軍大舉進犯，他率部下堅持抵抗，多次打退了清軍的進攻。”
古風道長捻著念珠，念珠在他手指間一粒一粒地轉。
“他在島上養了兩隻猴子，替他放哨。猴子機靈，清軍幾次夜襲，都被它們察覺，吱吱亂叫。張蒼水聞聲即起，帶領士兵奮起抵抗，打退了清軍的進攻。一次，兩次，三次。清軍屢攻不下，死傷慘重。”
他的聲音沉了下來。
“但後來，他被叛徒出賣。清軍得了訊息，知道從島後懸崖可以繞上去，避過猴子的視線。他們摸黑攀巖，無聲無息地上了島。猴子沒有發覺。”
“等張蒼水發現的時候，清軍己經圍上來了。措手不及，倉促應戰。但他沒有退。數百將士，沒有一個人退。”
古風道長停了停。
“他們拼死抵抗。箭射完了用刀，刀砍鈍了用槍，槍斷了用石頭。士兵們一個一個倒下，沒有一個人投降。從半夜殺到天亮，從天亮殺到中午。數百將士，戰至最後一人。”
他的聲音不高，但每個字都落得很穩。
“張蒼水力竭被俘。他被押到杭州，臨刑前，清廷派人勸降，他寫了一首《絕命詩》。‘國破家亡欲何之，西子湖頭有我師。日月雙懸於氏墓，乾坤半壁岳家祠。’”
古風道長把這首詩唸了一遍，念得很慢。
“于謙的墓在西湖邊，岳飛的墓也在西湖邊。張蒼水說，死也要死在他們旁邊。他就義那天，杭州百姓哭聲震天。他的遺體被家人收葬，衣冠埋在這座島上。”
“他養的那兩隻猴子，聽說主人就義，絕食而死。島民感其忠義，把它們埋在衣冠冢旁邊，叫義猴墓。”
古風道長把張蒼水的效果圖放在桌上，手指在圖上輕輕點了點。
“蒼水殿，供張蒼水。他是這座島的魂。沒有他，這座島不會被人記住。他進蒼水殿，沒有人有話說。”
古風道長把三張效果圖並排放在桌上，忠烈殿、將軍殿、蒼水殿，一進一進，層層遞進。
“三進的廟，一進都不能少。你沒有修錯。”
他把老花鏡摘下來，擦了擦鏡片，放在桌上。
“圖紙通過了。廟可以動工了。”
陳狗兒把圖紙一張一張卷好，用牛皮紙裹了，用繩子紮緊，抱在懷裡。他站起來，走到門口，回頭看了一眼。古風道長還坐在桌前，手裡捻著念珠，看著窗外天井裡的七石缸。缸裡的水靜著，映著天光。他沒說話，陳狗兒也沒說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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